这片土地被娘娘赐福，被三神眷恋，被无启珍重。

黎是祭司一脉最大的孩子，她的母亲和父亲掌管无启的护城阵。黎每日晨起会随家人绕城一圈检查护城的大阵，而后修习课业，与兄长操持好家中饮食，等待忙碌的母亲父亲归家。

他们一家人会坐在一起，聊今日遇到的趣事，夸赞黎的课业和兄长的能干。这是黎第二喜欢的事。

黎第一喜欢的事是什么？

坐在三神河畔。准确的说，是坐在河畔看河对岸。

无启是一个温和的族群，大阵以三神为界庇护族民，却也不肆意侵占再远些地方妖族的地盘。

小心翼翼，相安无事，这是几代族民探索出的生存之道。

先民筚路蓝缕，为他们留下的土地灵脉已经足够，只是黎走遍一座城，总觉得天地还要更大些。

出城需年岁十七或是有祭司许可，黎出不去，只好一有闲便靠着护城结界望着三神河过日子。

直到遇到尸走。

黎是五岁时在三神河边捡到的她。巴掌大的黑芝麻糊，这是黎的第一印象，后面才算勉强接受自己捡到一个会说话的黑芝麻糊的事实。

尸走大概是个妖怪，不过是个外地妖怪，这是黎七岁修习了解了无启周围妖族后确认的。

她颇有文化，这是黎八岁修习家中古籍，尸走看到之后和她谈起修士时断定的。

“你不走吗？”这是黎十二岁杵在三神河边后知后觉想起的问题。

这个妖怪，无伤无怨，与她赖在一起七年做甚？

“我睁眼时正巧碰上那群修士之中的高人讲学，那位大人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顺着三神河行路，不过在这里停一停，你不留我，只要把我扔回江中让我顺流而下即可。”尸走笑答。

黑乎乎的芝麻糊说起话来文邹邹的，黎从此不再提此事。

黎从她这里知道天地之大，世界之奇险，知道十二大族中出了一些修行人做修士，谋求长生。

她又一次觉得无启头顶的天地略窄。

愿以微尘探天地。黎如是想。

可惜苍天偏要按死她，十三那年莫名其妙成为下一任神女后，黎揣着尸走在水之湄默默流了一天泪。

那日尸走给了她一套剑法，黎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舞得有模有样。

尸走说她的天资，叫如今用剑用得最好的修士来教她也是愿意的，黎为此勉强高兴了一下，可惜很快又悲伤起来。

此后她得空便来偷偷练剑，甚至练习神女大人教的祭祀乐舞也忍不住带上几分剑意。

不出意外，就被意外发现的云憎恨上了。

直到这一刻，黎才认真审视起这位比她小一些的下一任祭司，她未来两百年的搭档。

是她就好了。

黎不止一次感慨，云看上去就很愿意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她有时候又觉得恨，她不可以走吗？无启是家，是来处，却不是她认可的归宿。

她也想看看天地。

黎只好多练剑，尸走陪着她，给她说外面那些故事，一个又一个，一年又一年。

十六那年，黎自己阴差阳错踏入悟道的门槛。

大道在前，她如何能不动。

整整三年，她不止思索一次远走高飞。问题不多，只有两个，要不要走？怎么走？

一旦第一个问题解决，第二个就不是问题。

黎又有点恨，如果云是神女就很好，皆大欢喜。偏偏是她，这个沉重的头衔压得她不得不低头，再不敢看天地。

可她偏想看看，说她自私也好，忘恩负义也罢。

黎也要骂一句，选她做神女时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黎豁出去了，咬咬牙策划一个完整的出逃方案。赶在十七岁神女死去传位之前，她必须跑出去，不然到时候继承完神女的权柄，跑都跑不了。

她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怀揣着雪刃刀，急走羊肠去路遥。

而后，被袖子里的尸走拦下。

望着与自己宛若镜像的尸走，黎第一次觉得自己委实有些蠢。

“我只能化形一次。只好帮帮你了。我替你怎样？”尸走仍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笑眯眯地挡在黎的夜奔路上。

“你替不了。倒不如我早走早发现，神女好收拾烂摊子，若是等到她死时才败露，烂摊子就收不好了。”黎对于尸走不会被发现很有信心，但她自觉自己半路逃跑已经够缺德了，实在不能再缺德坑害无启族民了。

尸走摇摇头，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一副她不答应就铁了心要拦人的模样：“我和你说过，我要修行，这就是我的修行，我不会走。你信不信我？”

沉默蔓延，四野荒凉。

黎计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逃跑的时间，看了眼天色，又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终于吐出一个字。

“信。”

尸走放行，然后黎头也不回地走了。

信个大头鬼。黎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但她要走。

“你信我，我知道很多东西。”似乎听出来她的不情不愿，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黎没回头，尸走也往无启走去。

夜色之下，黎跑起来，不断向前跑。迎着星月，她跑得比族中最迅捷的战士还快，越过三神河，越过她从来眺望不到丛林尽头，越过风中点点萤火，她一次都没回头。

黎停下来，喘着气抬头看前方。她又觉得，还是可以信一信的，尸走确实知道很多东西。

此后，羁绊尽斩，天地就在眼前。

“然后呢？”方觉夏把指尖的水珠弹出去，追问停顿的故事后续。

黎又轻轻咬了一口野山香，回道：“然后，然后我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作为一名修士活了下来，还拜了师门。”

黎修了无情道，不过百年，便半步踏入得道门槛。她闭关去了。闭关这些年，修士，十二族和妖之间的战争爆发。待到她踏出石门，被裹挟着来到战场时，已是得道之人。

此战近尾声，十二族尽数败北，整个十四州格局重新划分，属于修士的时代正式开始。

巫与凡人的十四州就要落幕了。

黎再一次想起很多年之前的无启，却不敢深思。直到尾战阵前，一声高呼断了思绪。

“娘娘。”

黎到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记性极好，好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云的声音。

只可惜，故人已死，徒留残魂执念，苦苦追寻。

一声又一声“娘娘”，喊得黎心头一颤。

她何时做过“娘娘”？

云的故事并不复杂，可惜遇到了黎和尸走两个不是人的东西。

奔袭千里，惨死途中，留待乡人死战，童子痴等，饿馁而化枯骸。残魂不散，执念太深，支撑着她一程又一程，来到自己的“娘娘”身边。

可惜了，云到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她的娘娘。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方觉夏吞下最后一口野山香，神色淡淡，如是想到。

不过，她其实还真有点好奇，同样的故事到尸走嘴里又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