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人抛在身后的下一个幻境之中,谭绿蘋屏住呼吸,眼前发黑,颤抖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火、尸体,刀光剑影涌入她的双眼,幼时熟悉的宫阙成了一场噩梦。
谭绿蘋只好奔跑,朝着她最心心念念也最熟悉的地方跑,她连自己会御剑都忘记了,只记得跑,快点跑。
直到踏入大殿最后一步,谭绿蘋跪倒在地,抬眼看向那个最尊贵的位置。
“殿下!五十年了,殿下,你去哪了?”尖厉刺耳的声音响起,谭绿蘋看过去,那张苍老的脸她没法辨认,但被他搀扶着的人她却还能依稀确认,火舌好像燎过她的裙角,又好像烧过她的心。
“皇兄,母皇呢?”谭绿蘋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试探出声。
那人没有理她,只一脚踢开搀扶着自己的老内监,大笑着走向火光。谭绿蘋猛地爬起来,向着他跑过去,向着大火扑去。
“陛下!陛下!不要过去啊。殿下!小殿下!”哭泣和尖叫夹杂着绝望响彻金銮殿。
同一座宫阙之中,大火被漫天冰雪替代,雪白吞噬朱红,好似盖住人一腔心火。五更鼓动,宫墙外的钟声低低传来,落在寂静的内廷之中,格外清晰。左平晓起得极早,立于廊下,听着那钟声一声声送到风中,她转身离去。
这属于天子与他的朝臣,却不属于他的后妃。
左氏德才兼备,宜膺内选。回想着这句话,左平晓死死按住自己右手上 的笔茧。
再往前一个幻境,叶云逸麻木地看着十多年来,叶氏天资不高,无法修行的男男女女被送到各家,像货物一样被挑选。幸好轮不到自己,肮脏的念头一起,他踉跄一下,忍不住唾弃自己。
“云逸,听说你去了最大的宗门,跑那么远不想家吗?”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又有什么可幸好的呢?听着已死之人的呼唤,叶云逸偏头吐出一口气。
阴魂不散。
而主宅之中,叶天宇也就是余天死死抱住面前的柱子,哭喊道:“父亲,母亲,孩儿知道错了,别赶我出叶家。”
可惜没人听他的,往日恭敬的下人一根根扒开他的手指,拉扯拖曳着他,要把他扔出这个庇护自己的地方。
他不要,离了叶氏他活不了的。
同时同地不同人,悲欢爱恨不相通。
视线落在两个边缘重叠混在一起的幻境之上,顿了一下,方觉夏眼里闪过几分趣味,囿于时间,她遗憾摇摇头,扯着温向烛接着向前走。
反倒是温向烛进来之后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之中,对路过的许多幻境置若未闻。
方觉夏懒得理会他,反正灵线在自己手里,对方翻不起什么浪花。在一漆黑之中,绕过灵线上指引的一片片五光十色的幻境碎片,感受到那抹残魂的强烈情绪起伏,方觉夏微微勾唇,在一片洁白之前站定。
掏出自己早就做好的阵盘,方觉夏轻轻在指尖划了一个小口子,滴了一滴血上去,而后侧身看向一旁的少年。
他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细微痛感刺激到,回神似笑非笑盯着方觉夏。方觉夏毫不在意,把对方的手拿起来,从同样的伤口处挤出一滴血落入阵盘,抬手把阵盘扔向云的残魂。
温向烛没有反抗,伸着手任由方觉夏动作,直到她做完全部,才开口道:“认主?不,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作用,供灵?”
修真界的阵法千奇百怪,阵盘滴血认主虽少见倒也还是有。他大概能猜到对方让自己也认主的目的,大概是怕他进去以后跑脱了,用这个东西两个人应该能感应。不过,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个认主似乎还分主次,她主他次。
温向烛一哂,眼睫颤动。
听到对方接近的推测,方觉夏微微讶然,随后好心情一笑,用一种识货的语气回答了对方的疑问:“认主和省灵力。”
省灵力?用血?
眉眼低垂间,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好有意思的阵盘。
注视着眼前人左手上泛红的几道伤痕,温向烛又想起刚刚发现同生共死时,自己指尖凭空出现的相似的血珠。
想来那个时候也是……
两人之间再无言,一前一后踏入幻境,身影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发现,在离去的最后一刻,背后血色的幻境碎片之中,一双熟悉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两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