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风雪,他能隐约看到远处塞外荒野的轮廓。那里狂风肆虐,没有整齐的巡逻哨,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沈昭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一点薄荷甜味,心中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段惊风还在改那份冗长的投降书,这营里的人又整天像木头一样盯着他,不如趁着夜色还没完全降临,溜出大营,去那片法外的风雪之地透透气。听说外面有个游商聚集的黑市,或许能在那里找点新的乐子,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快把这个国败掉的法子。
沈昭松开一直拨弄着厚重羊毛毡门帘边缘的手指,转身走回温暖得令人发闷的内帐。银骨炭在黄铜炭盆里烧得正旺,表面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烬壳,时不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御帐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空气中挥之不去、仿佛已经渗入地毯纤维里的粘稠铁锈味,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发紧。每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塞满了发霉的棉絮。
既然决定出去找点更快的败国乐子,这身行头显然是不行了。
他走到紫檀木雕花的屏风后,抬起双手,手指勾住领口处繁复的对襟金扣。
那纽扣是用整块冷玉雕琢而成,触手冰凉,还带着一丝油滑。沈昭略微用力,将它们一颗颗从丝线圈里挤出来。
带着熏香和厚重刺绣的常服顺着肩膀滑落,被他随手丢在旁边的软榻上。
衣料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在一口不常打开的黑漆描金樟木箱底翻找起来。指尖触及到一件粗糙干硬的布料,那是早先混入军中时准备的灰褐色粗布袍子。
布料的纤维在指腹间摩擦,透着一股经年未洗的生涩感。
他迅速将袍子套在身上,把腰带胡乱系了个死结。
随后,他又拉开软榻下方的暗格,摸出七八锭沉甸甸的赤金,一股脑塞进宽大的袖兜里。
赤金在袖兜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把灰布袍的一侧坠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让他走起路来不得不微微偏着身子。
帐外,积雪被踩踏的“嘎吱”声有规律地响起。那是贺兰铁在巡视。
脚步声在距离帐门正前方五六步的地方停顿了片刻,随即传来踩断积雪下方干枯树枝的脆响。
隔着一层厚重的羊毛毡,沈昭能隐约听到一声粗重且发虚的喘息。
贺兰铁在帐外站定,偷偷在毡布的粗糙表面蹭了蹭掌心里的冷汗。
沈昭能想象出那家伙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紧接着,贺兰铁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冲着不远处的巡逻卫队吆喝了两声。
那声音虽然大,底气却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掩盖心虚的刻意。
随后,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便继续迈开步子,向着营地边缘走去。声音逐渐被北邙关的狂风吞没。
沈昭站在屏风后,静静等了十几个呼吸,通过脚步声的减弱判断贺兰铁已经走远。
这正好是个绝佳的空档。沈昭深吸了一口屏风后带着些许灰尘的空气,走到帐篷最内侧的角落,掀开那块用来通风的厚重羊毛毡底边。
冷风瞬间顺着缝隙灌进来,夹杂着冰晶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手背上,迅速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
他猫着腰,肩膀摩擦着毡布粗糙的内层,顺着那道半尺宽的缝隙硬生生挤了出去。
双脚踏入雪地的瞬间,鞋底与冻结的冰渣摩擦,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立刻停下动作,将身体死死贴着营帐后方的阴影,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的目光在几处固定哨位间快速扫过。视线里,那几个守卫正背对着风口,缩着脖子搓手,手中的长矛随意地靠在肩膀上,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平时根本无人经过的死角。
沈昭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压低重心,双手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踩着前人留下的浅坑,借着帐篷之间的阴影掩护,一步步挪向营地外围的那片荒野。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计算着哨兵视线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