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雪狼将已经能用肉眼看清大渊营地的轮廓了。
没有鹿角,没有拒马,甚至连外围的哨塔都没建。那些破破烂烂的帐篷在风雪中东倒西歪,就像是一群剥光了衣服、洗干净脖子等死的羔羊。他灰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右手肌肉猛地贲张,巨大的重剑斜劈而下。
就在他手腕下压的瞬间,他突然觉得光线变暗了。
不是云层遮住了太阳,而是整片天空被某种东西填满了。极北雪狼将猛地抬起头。盆地两侧原本陡峭的白色雪壁,突然失去了轮廓。没有爆炸,也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只是山体表面的那层厚达数十丈的积雪,突然像一块巨大的桌布被扯动了一样,整体失去了附着力。
几万吨、几十万吨的积雪,夹杂着脸盆大小的冰块和碎石,顺着重力的方向,没有任何阻碍地倾泻而下。这不是兵法,不带任何人为的算计,这仅仅是大自然在质量不守恒时最粗暴的物理结算。
白色的巨浪瞬间填满了盆地的边缘。极北雪狼将甚至连第二个动作都没做出来,庞大的积雪就夹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拍在了他的头顶。
“轰——”
这是雪块砸碎冰面和钢铁的声音。数万名身披重甲的北燕精锐,在这股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就被彻底吞没。
厚重的积雪像灌铅一样倒进盆地,瞬间填平了原有的低洼。那些穿着数十斤黑色铁甲的骑兵,在雪崩发生的瞬间就被巨大的推力从马上掀飞。铁甲成了最致命的枷锁。他们深陷在十几尺厚的积雪中,四肢被重物死死压住,根本无法发力攀爬。
雪块毫无缝隙地灌进了头盔的空隙、护颈的边缘。极北雪狼将整个人被大头朝下钉在雪里,胸腔被外部的重量压得无法扩张。肺部的氧气在短短几次徒劳的抽搐中耗尽。他的手指还在死死抠着剑柄,指甲断裂,血液还没流出就被冻结。战马的庞大身躯压在他的腿上,仅仅过了几息时间,底下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数万精锐,就这么被活活憋死在纯白色的坟墓下,连一抹血色都没能透出雪面。
队伍最后方的呼延霜,因为战马踩滑了冰面,落后了十几步。大雪崩来临时,那股推力只扫到了她的侧半边身子。
她被狠狠地抛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盆地边缘的雪坎上。半截身子被积雪埋住。她拼命地扒拉着周围的碎雪,手背被冰碴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当她终于把脑袋从雪堆里拔出来,睁开被雪水糊住的眼睛时,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的低洼谷地消失了。没有厮杀声,没有战马,没有那些让她眼红的粮食。几万先锋大军,就像被一块纯白的橡皮擦在画板上硬生生抹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平坦的、死寂的巨大雪包。
呼延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着雪水的饮血弯刀。平时轻若无物、陪她砍下过无数头颅的弯刀,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这不是兵法……”她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是天谴,是大渊的皇帝驱使了山神和鬼怪。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当啷”一声,弯刀砸在脚边的硬雪上。呼延霜看都没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风雪中狂奔,鞋子掉了一只也毫无察觉。
同一时间,渊京地下深处的密室。
青铜铸造的地面上,那些繁复的因果阵纹原本只散发着幽微的暗光。突然间,整个阵法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闪烁起来,刺眼的红光将密室的墙壁映得血红。
萧无定盘膝坐在阵眼正中央。没有任何预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瞬间浮现出大片黑色的火焰形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印在皮肤上,而是像在血管内部燃烧。
他感知到了北邙关上空那突然失控、近乎暴走的天象变局。天道规则在抹杀数万生灵后,产生了巨大的因果逆冲,而这股逆冲,直直地砸向了引动这一切的大渊国运。
萧无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口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胃部一阵痉挛,一注粘稠得近乎发黑的血液从他紧闭的唇角溢出,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阵纹上。
黑血落下的瞬间,阵纹爆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红光逐渐被压制回青铜内部。萧无定抬起袖子,极其缓慢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闭上眼睛,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残血,用自己的生机替这场天威巧合托住了底。
北上的御辇中。
车厢依然闷热。沈昭正盯着小矮桌上那杯裴提灯刚倒好的茶水发呆。
突然,茶水表面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涟漪一圈圈荡开,甚至让茶盖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沈昭感觉到大腿底下的坐垫传来一阵绵长的低频震动。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打起来了!这动静,一定是前线的防线被彻底冲垮,几万骑兵碾压过境才有的阵仗。
他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伸手想要推开旁边的车窗,去听一听外面的动静。手指刚碰到木格,却发现窗缝已经被外面厚厚的冰雪彻底冻死了,推拉不动。他只能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窗户纸上,除了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快要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