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厚厚的绒布，缓缓覆盖了上海的弄堂。编辑部的灯却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去，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颗迟迟不肯熄灭的星。

石评梅伏案整理着新一期的稿件，指尖划过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字迹——有重庆码头工人粗粝的笔触，有广州学生细腻的倾诉，还有远在塞外的□□写下的长长批注。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却挂着安稳的笑：“没想到，一本小小的文摘，竟真的成了无数人的口。”

丁玲收拾着书局的账目，闻言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这才刚开始呢。微光书局刚在武汉开了分店，连杭州的进步青年都凑钱来问，能不能在那边也设个代销点。”她把一叠单据推到桌中央，“我们的网，已经从上海，一点点撒到整个江南了。”

庐隐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桌上堆着的讲义高得快遮住了她的脸。她拿起一张写满工整小字的稿纸，笑道：“你看，讲习班的学员都开始自己写稿了。有个纱厂的女工，写她姐妹的故事，那几笔，比我们这些老文人还扎心。”

冰心正灯下为一篇稿件作注，闻言抬眸，搁下笔：“时代变了，写的人变了，说的话也变了。以前，文坛只属于少数人；现在，老百姓的心声，也能登上大雅之堂了。”

阿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布围裙上还沾着细碎的纸絮，她把汤碗放在石评梅手边：“评梅先生，趁热喝。今晚大家都忙到这会儿，别累着了。”她又指了指窗外，语气里藏不住得意，“弄堂里的小孩都知道我们《微光》，说以后长大了，也要像我们一样，写能让人心里亮堂的字。”

高君宇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手里却举着一张崭新的合约，鲜红的“微光书局”印章在灯下格外醒目：“好消息！南京那边的书局直接跟我们签了长期合约，还要把我们的讲义翻译成方言版，送到乡下和兵工厂去。”

话音未落，少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路奔跑的喘息：“石先生！大消息！北平的学生游行，举着的牌子上，写的就是《微光》里的话！他们说，是这刊物给了他们勇气！”

屋内瞬间静了一瞬。

石评梅怔了怔，指尖停在半空。丁玲缓缓放下手中的单据，眼眶微微泛红。庐隐摘下眼镜，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冰心低下头，手指轻轻按住稿纸的边缘，那页纸上，恰好是一篇关于“青年与家国”的来稿。

还是高君宇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却坚定：“我们的声音，传到北平了。”

沉默被打破，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纸张碰撞的声响、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把这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阿翠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睛，又赶紧去给大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