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阴,有风
一九九三年九月,省城的风还裹着暑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三天两夜,林晓禾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窗外景致一点点变换。连绵山峦退去,换成平坦田野,再往后,低矮的房屋成片出现,省城终于近了。
她从湘西那个连火车都不停的小县城出发,一路向东,穿过无数陌生站台,终于抵达这座从未踏足的城市。身旁的中年男人嗑了一路花生,壳子丢得满地都是。对面夫妻怀里的孩子哭哑了嗓子,哼哼唧唧没个停歇。林晓禾攥紧肩上褪色的军用书包,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烙的麦饼,硬得硌得后槽牙发酸。
“姑娘,头一回出远门吧?”男人笑呵呵搭话。
林晓禾轻轻点头。
“考上哪儿了?”
“省师范大学。”
“哟,大学生!”男人竖起拇指,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快看,那是电视塔,一百多米高,省城的标志。”
林晓禾望过去,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座高塔隐约矗立。她的心,像被火车轮碾过的铁轨,咚咚地快了几拍。
火车终于嘶鸣着进站。站台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挤来挤去。林晓禾拎着沉甸甸的蛇皮袋下车,险些被身后的人浪推倒。她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迎新牌子里艰难寻找,终于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省师范大学。
举牌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看见她便挥了挥手:“这边!林晓禾是吧?我叫陈默,中文系的,跟你一届!”
他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沉得往下坠了坠:“好家伙,带了不少家当啊。”
林晓禾攥着书包带,脸有点发烫:“嗯……带了点被子和吃的。”
陈默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没事,我力气大。走,校车在那边等着呢。”
校车载着他们穿过半个省城,柏油马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偶尔能看见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林晓禾贴在车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陌生的街景——挂着“国营商店”木牌的铺子、贴着电影海报的墙、还有路边卖冰棍的老奶奶,都让她觉得新鲜又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