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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和议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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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和议血痕

庆历二年至庆历四年。

庆历二年的盛夏,汴京的暑热似乎也带着一股憋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定川寨的烽烟散去已近一年,但渭水以北那片土地上的焦痕与血腥味,却仿佛顺着南下的季风,久久萦绕在帝国都城的上空,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这一日,西夏的使节团,以一种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姿态,趾高气扬地进入了汴京。

没有“归还敕告”时的故作决绝,也没有“索要冰可”时的绵里藏针,这一次,领头的是李元昊的心腹大臣野利旺荣,神情倨傲,目光睥睨,仿佛踏入的不是大宋国都,而是某个即将臣服的属城。

垂拱殿内,野利旺荣递交的国书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直白、强硬,甚至带着胜利者的勒索意味。

国书前半部分,以傲慢的口吻回顾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的“赫赫战功”,宣称大夏铁骑“所向披靡”,宋军防线“形同虚设”。

后半部分,则话锋一转,指出连年战乱导致“边民流离”、“商路断绝”,实为两国之不幸,最后,提出了西夏的“和平条件”:

一、宋须正式承认西夏国之独立地位,双方以“国”相称。

二、重开边境榷场,恢复并大幅扩大贸易。

三、宋每年须“赐予”西夏银绢茶帛若干,以“补偿”西夏因战事及宋国封锁所蒙受之“损失”。国书中甚至列出了一个惊人的初步数目。

四、释放所有西夏战俘,并引渡逃入宋境的西夏“叛民”。

五、为确保和议诚意,宋国需派遣重臣或“与夏主有旧谊、可沟通之贵戚”,字里行间再次隐隐指向冰可为使,赴兴庆府商议细节。

国书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并非无人愤怒,而是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化作了一种冰冷的、屈辱的沉默,野利旺荣环视面色铁青的宋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荒谬!无耻之尤!” 终于,一声怒喝打破沉寂,出自新任枢密副使、曾主持修建水洛城的刘沆之口,范仲淹因边功及朝中支持,已升任参知政事,韩琦亦回朝任枢密副使,“战败者竟敢如此勒索战胜者?!李元昊僭号称制,犯我疆土,杀我军民,如今反要我大宋称国纳贡?还要遣使为质?此等狂悖之言,断不可受!”

御史中丞王拱辰亦出列厉声道:“陛下!此非议和之国书,实乃逼降之檄文!若依此约,国格丧尽,我大宋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臣请立刻逐出夏使,整军再战!陕西将士血仇未报,岂能向仇敌低头纳币?!”

主战派官员群情激愤,纷纷附和。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反对的声音虽然依旧响亮,但其背后支撑的底气,却明显虚弱了许多,定川寨近乎全军覆没的阴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主张再战者的心头,还能打吗?还能赢吗?

短暂的激愤过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感,开始在许多官员眼中弥漫,连续三次惨败,损兵折将近十万,耗费钱粮无数,边民流离失所,关中震动……大宋开国八十年来,何曾遭受如此重创?再打下去,陕西能否守住?河北的辽国会不会趁火打劫?国内的民生会不会彻底崩溃?

参知政事陈执中,这位历来偏向保守稳健的老臣,此刻颤巍巍出列,声音苍老而沉重:“陛下,诸公请暂息雷霆之怒。夏使之言固狂,然……然其所恃者,乃三战三胜之兵威也,我朝……我朝新败之余,关中疮痍未复,士卒惊魂未定,实不宜再启大战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祯,继续道,“且河北辽邦,虎视眈眈,若见我朝与西夏缠斗不休,国力日削,恐生南下牧马之心,届时两线受敌,社稷危矣!”

他并未直接说接受条件,但话里话外,已是将“再战”的可怕后果摆在了面前。一些原本态度模糊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面露犹疑。

新任宰相章得象也沉声道:“陈相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虑,然夏贼条件,确属苛刻,有伤国体。是否可遣能言善辩之臣,与夏使周旋,力争将条件压低?尤其称‘国’、遣使等项,关乎朝廷体统,万不可轻易应允。至于银绢……或可稍作斟酌,以换取边陲暂安,予我朝喘息之机,整军备武,徐图后举。”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冰冷。打不过,又怕更大的祸患,便只能在屈辱的条款上,讨价还价,试图用钱帛换取暂时的和平。主战派的慷慨激昂,在三次失败的血淋淋事实和巨大的潜在风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的声浪此起彼伏,但细心人能察觉到,那股要求不惜代价、坚决抵抗的气势,已然大不如前。恐惧、疲惫、对现实的妥协,正在悄然占据上风。

赵祯高坐御座,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面色平静,目光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野利旺荣那傲慢的姿态,国书上赤裸裸的勒索字句,臣子们或激愤或妥协的言论……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帝王尊严和男人血性上。

但他不能像臣子一样尽情愤怒或哀叹,他是皇帝,他必须权衡,必须为这个帝国的亿兆生灵负责,他知道陈执中、章得象的话虽然刺耳,却部分道出了残酷的现实,定川寨之后,陕西防线的虚弱是事实,辽国的威胁是事实,国内财政的窘迫、民生的疲惫也是事实。

可是,答应这样的条件?称“国”?纳巨款?甚至……可能涉及冰可?

他的拳头在御案下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抑制住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怒与屈辱。

最终,他没有当场做出决断,只是命鸿胪寺先将西夏使团安置于驿馆,严加“保护”,容后再议。

退朝后,赵祯没有去任何一处偏殿处理政务,而是径直返回了福宁殿,他的脚步很快,很急,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逼迫,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他需要立刻见到那个唯一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盔甲的人。

福宁殿内,冰可正指导赵宗实临摹一幅山水画。十二岁的赵宗实身量又高了些许,面容褪去了更多孩童的圆润,线条逐渐清晰,眼神沉静,握笔的姿势已有几分风骨。

他学得很认真,但眼角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悉心指点的冰可,看着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听着她温和清悦的讲解声,心中便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这种情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孺慕或对师长的尊敬,掺杂了一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朦胧的倾慕与占有欲,他喜欢待在她身边,喜欢看她笑,甚至……隐隐不喜旁人,包括父皇,过多占据她的心神,他知道这想法有些“不对”,却控制不住。

殿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赵祯大步走进来,脸色是一种近乎铁青的苍白,嘴唇紧抿,眼中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冰可和赵宗实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都出去。” 赵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宫人们噤若寒蝉,迅速退下,赵宗实担忧地看了一眼冰可,又看看父皇异常的脸色,迟疑了一下,还是乖巧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赵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平复着什么,冰可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轻声唤道:“受益?”

这一声,仿佛戳破了某个紧绷的气囊,赵祯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拥抱她,而是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看着她,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着,充满了无边的愤怒、屈辱和……深深的无力:

“他们……李元昊的使者……在垂拱殿上……拿着那份沾满我大宋将士鲜血的‘战功’……逼我……称‘国’!纳贡!还要……还要暗示让你去为质!”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不仅扎在赵祯心上,也狠狠刺入冰可的耳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庆历和议的条款必然屈辱,但亲耳听到赵祯以如此破碎的声音说出来,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瞬间浑身冰凉。

历史课本上冰冷的“岁币”数字,此刻化作了野利旺荣傲慢的嘴脸、垂拱殿上死寂的屈辱、和赵祯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她知道,这就是“庆历和议”的开端,是北宋在军事失败后不得不吞下的苦果。可是,当这一切通过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痛苦地演绎出来时,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先知”,并没有带来任何超脱,只有加倍的心痛和窒息感。

“受益……” 冰可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朝服上。

赵祯终于崩溃了,这个在朝堂上强撑平静、在臣子面前维持威严的帝王,此刻在自己心爱的女人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

“我恨……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能早看出葛怀敏的骄狂!恨我为什么没能给范希文、韩稚圭更多的支持!恨我为什么……不能让大宋的铁骑踏破兴庆府!如今……如今却要受此奇耻大辱!用百姓的血汗钱,去喂饱那些屠杀我们子民的豺狼!我还算什么皇帝!我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话语破碎,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滔天的恨意。

冰可心如刀绞,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也无声滑落。“不是你的错,受益,真的不是……” 她哽咽着,“是李元昊太狡猾,是时运……是国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皇帝,在这样艰难的时候,都要做得更多……”

她知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努力在庞大的国势和时代局限面前,有时显得如此渺小。赵祯的挣扎、范仲淹的坚守、狄青的勇猛,都改变不了北宋在此时军事上处于劣势、急需喘息的事实。这份和议,是历史的必然,是无奈的妥协。可是,这种“必然”的认知,并不能减轻亲眼目睹所爱之人承受这份屈辱时的万分之一的痛苦。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彼此紧紧依偎给予的微弱暖意。殿外,夏日的阳光炽烈,却照不进这方被巨大阴霾笼罩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赵祯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依旧抱着冰可,声音嘶哑却平静了许多:“朝堂上……主和的声音,已经压过主战了,连范希文……连他最新的奏章,虽然依旧强调守备,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若不暂息兵戈,陕西民生将彻底崩溃的忧虑。” 他苦笑一声,“连最坚定的他,都开始考虑‘和’的可能了……我还能如何?”

冰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泪痕,低声道:“范相公不是退缩,他是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战争,耗尽的不仅是军队,更是民心国力。如果暂时停下,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能让朝廷整顿内政,积蓄力量……或许,暂时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前行。” 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句她知道是事实、却无比残酷的话,“受益,有时候,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强大。汉高祖有白登之围,唐太宗也曾向突厥称臣……但他们后来都开创了盛世,眼下的耻辱,我们记着,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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