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北宋之恋 > 第167章 定川寨之战四

第167章 定川寨之战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一百六十七章定川寨之战四

闰九月二十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汗血交织的驿马,驮着一个背后插着三根染尘断羽、甲胄残破的信使,如同从地狱中挣脱的幽灵,疯狂撞开渭州城在晨雾中刚刚开启的缝隙。

“八百里加急!定川寨军报!让开——!” 信使的嘶吼已经不成人声,只有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极端恐惧催逼出的尖锐,他几乎是滚落下马,将一只沾满泥污血渍的铜管死死抱在怀里,在守军惊骇的目光中,被搀扶着、拖行着冲向经略安抚使司衙门。

铜管被以最快速度送到尚未梳洗的经略安抚使王沿面前。王沿手指颤抖着拧开蜡封,抽出里面已然被汗水、血水浸染得字迹模糊、边缘发黑的绢书。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眼前便是一黑,身形剧晃,若非亲兵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葛怀敏……赵珣、曹英、李知和……十六员将佐……九千四百余卒……尽殁……长城壕……” 破碎的字句从王沿牙缝中挤出,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与寒意,好水川的惨状尚未从记忆中淡去,定川寨、长城壕的滔天血浪又以更猛烈的势头拍击而来!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违令出击,中伏被歼,几乎重蹈好水川覆辙,甚至更糟!

“快……快马……能用上的最快方式,急报朝廷!同时抄送延州范希文、庆州庞籍……还有……韩副使处……” 王沿勉强支撑着下令,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恐怕都要随着这份战报终结了,身为经略,未能有效节制大将,致此丧师辱国之败,罪无可赦。

几乎在同一日,不同的信使从镇戎军、从瓦亭寨残部、甚至从狄青派出的侦骑处,带着大同小异却更加血肉模糊的战场细节,汇聚到渭州,又化作更多份染血的急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多路星夜驰向汴京。

驿道上的黄土被疯狂的马蹄一次次扬起、落下。换马不换人,信使们靠着意志和最后一点干粮清水支撑,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脑海中不断闪回着战场上传闻的惨烈画面,或是同袍绝望的眼神。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一卷绢书,更是西北上万忠魂未散的怨愤与不甘,是大宋西陲防线再次被撕裂的剧痛,是悬于整个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沿途州县,敏感的地方官员看到这些插着特殊标识、风驰电掣而过的驿马,无不心头猛沉,私下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瘟疫般,沿着驿道迅速向帝国的中心蔓延。

闰九月二十八日,大朝。

垂拱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文武百官分列,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御座上的官家赵祯,面色比平日更加沉静,沉静得近乎冰冷,眼底深处仿佛压着万钧雷霆,侍立一旁的石全,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绷紧的肩背泄露了紧张。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所议无非是秋税收缴、河道疏浚、科举筹备等常事。

然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却随着时间流逝,在宏伟的殿宇中无声地累积、发酵。许多大臣,尤其是知兵或关注西北的官员,如参知政事宋庠、枢密副使杜衍、新任知制诰欧阳修等,都已隐约听到了风声,此刻更是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只注定要落下的靴子。

果然,就在一项关于淮南漕运的议题刚刚议罢,殿外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变了调的尖声通传:“报——!陕西八百里加急军报——!”

声音未落,一名满身尘土、几乎虚脱的信使已被两名殿前武士几乎是架着拖了进来。信使扑倒在地,挣扎着举起一个几乎被捏变形的铜管,嘶声道:“泾原路……定川寨……惨败……葛怀敏……全军覆没……” 说罢,头一歪,竟昏死过去。

“轰——!”

殿中虽无人敢喧哗,但那股无形的震惊巨浪,却几乎将所有人的心神冲垮。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全军覆没”这四个血淋淋的字眼被当殿喊出时,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许多大臣身形摇晃,面色瞬间惨白。

石全快步上前,接过铜管,检查火漆后,双手微颤地呈给赵祯。

赵祯面无表情,缓缓打开铜管,取出那份血迹斑斑的军报,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垂下目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翻动绢帛的细微声响,和殿中无数压抑的喘息心跳。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眼上、心上。葛怀敏违令北进、黑风骤起、中伏溃败、长城壕突围被歼、十六员大将姓名、九千四百余卒的冰冷数字……王沿字里行间沉痛的自责请罪,韩琦附议中压抑的愤怒与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赵祯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冰封千里的寒意,以及最深沉的、帝王的痛苦。

他没有让石全宣读,而是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金砖上:

“庆历元年闰九月二十一日,泾原路副都部署葛怀敏,违抗经略使王沿坚守瓦亭之令,擅率所部二万余众北进,于定川寨外古河道中伏,天变黑风,贼借势猛攻,我军溃败,退至长城壕,复遭贼预设重兵围歼。”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报出那一个个沉重的名字和数字:

“此役,葛怀敏、赵珣、曹英、李知和、刘贺、许思纯、张贵、李仁、王庆、李禹、刘肃、李简、张宗、齐再升、杜誥、赵士隆十六员将佐,尽皆战殁,无一降者,士卒阵亡九千四百余人,被俘者无算。輜重、甲仗、旗帜、马匹,损失殆尽,定川寨孤立无援,危在旦夕,镇戎军门户洞开,渭州震动。”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一些老臣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年轻气盛的官员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比好水川更加惨烈的败绩,十六员大将!近万士卒!这几乎是泾原路又一支核心机动力量的覆灭!

“砰——!”

一声巨响,赵祯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他终于爆发了,压抑的怒火与痛楚如同火山喷涌:

“又是违令!又是中伏!又是全军覆没!好水川之血未干,定川寨之骨又寒!朕的严旨何在?!王沿的将令何在?!将士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就如此轻贱吗?!啊?!”

天子的雷霆之怒,让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以头触地,不敢仰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参知政事宋庠率先颤声劝道,老泪纵横,“丧师辱国,将帅之罪,万死难赎!然当务之急,是稳固陕西,防贼乘胜深入啊陛下!”

“稳固?如何稳固?!” 赵祯霍然站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连战连败,精锐丧尽,士气凋零!李元昊的铁蹄下一步就要踏破镇戎军,直逼渭州、关中!你们告诉朕,如何稳固?!”

枢密副使杜衍叩首道:“陛下!葛怀敏违令丧师,罪该严惩!王沿节制不力,亦有失职之咎!然陕西不可一日无帅。韩琦戴罪渭州,范仲淹镇守延州,尚能稳住阵脚,当速调京畿、河北劲旅西援,委任宿将,重整防线!狄青在侧,可令其相机策应,断贼粮道,袭扰其后,不可令贼寇全力东进!”

这时,知谏院欧阳修昂然出列,他双目赤红,声音激越,带着文人的锋锐与忠臣的悲愤:“陛下!臣闻报五内俱焚!葛怀敏骄纵抗命,轻弃险要,自蹈死地,致使近万忠魂血染荒壕,非独其一人之罪,亦是朝廷赏罚不明、纲纪不肃之祸也!去岁好水川,韩琦有失察之过,然其整军经武,未有大恶,朝廷降级留用,戴罪图功,已是宽宥。然葛怀敏悍然违旨,败绩若此,若不严惩主帅、追究经略之责,何以整饬军纪?何以告慰冤魂?何以激励后来之士?!”

他环视跪伏的众臣,痛心疾首:“更可虑者,连番惨败,西夏气焰熏天,辽国必生异心!若朝廷再示软弱,只恐内外交困,国将不国!臣请陛下,立刻下诏:一、锁拿王沿回京问罪,另择贤能主持泾原;二、追削葛怀敏一切官爵,其家产没官,家属流放,以儆效尤;三、重赏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大张忠烈之气;四、诏令天下,揭露李元昊之暴虐,申明朝廷抗夏到底之决心!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欧阳修的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主战派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败将、重整旗鼓、坚决抵抗。而保守派,尤其是那些本就对连年用兵耗费巨万不满的官员,此刻更是找到了口实。

一位掌管财政的三司副使颤巍巍出列,泣声道:“陛下!不能再打了!陕西两番丧师,精锐折损数万,国库为之空虚,民生为之凋敝!李元昊兵锋正锐,而我新败之余,士气低落,野战难敌。若再调兵遣将,耗费无算,恐未败于西夏,先溃于内变啊!不如……不如趁此败绩,李元昊或可稍敛兵锋,朝廷速遣使议和,哪怕……哪怕多予岁赐,暂息兵戈,使我朝得以喘息生聚……”

“荒谬!” 杜衍怒斥,“战败求和,无异于割肉饲虎!李元昊野心勃勃,岂会因些许岁赐满足?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此乃亡国之道!”

“难道要继续打下去,直到耗尽国力,民变四起吗?!” 另一保守派官员反驳,“河北有辽,陕西有夏,两面受敌,如何支撑?为天下生民计,暂避锋芒,徐图后举,方是社稷之福!”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主张严惩败将、重整军备、坚决抵抗,一方主张正视败局、果断议和、保存实力。双方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甚至互相攻讦,垂拱殿内乱作一团,巨大的失败阴影下,恐惧、愤怒、推诿、算计,种种情绪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赵祯高坐御座,冷冷地看着下方如同炸锅般的争吵,最初的暴怒过后,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侵入骨髓,作为皇帝,他不能像臣子一样尽情宣泄情绪,他必须在愤怒与悲痛中,保持一丝清明,去权衡,去抉择。

他的目光扫过争吵的群臣,掠过欧阳修因激愤而通红的脸,掠过老臣们惊恐灰败的面容,最终,落在那份染血的战报上,葛怀敏……王沿……还有那九千四百多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名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