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净水汽水

好水川惨败的阴云仍在西北与朝堂上空盘旋，但汴京的春天还是如约而至，柳絮纷飞，桃花初绽，福宁殿后的小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

赵祯下朝，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沉郁，朝堂上为应对西夏下一步动向的争论依然激烈，主战与主守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他揉着太阳穴穿过回廊，还未进殿，便听见后院传来清脆的笑语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

他脚步微顿，示意身后的石全不必通报，自己放轻脚步绕到花园月门边。

凉亭里，石桌上摊着一堆“奇怪”的东西：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粗麻布、细纱布、洗净的河沙和小石子、一碟黑乎乎的炭粉，冰可让宫人用柳枝烧制的简易活性炭，还有一盆浑浊的泥水，冰可特意让小内侍从花园池塘边舀来的。

冰可挽着袖子，头发随意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正拿着一个底部钻了小孔的陶杯，一层层往里铺材料。

“看好了啊，最下面铺一层粗石子，要大一点的，这样水能流过去。”她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赵宗实站在她身侧，小脑袋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

“石子上面铺细沙，要洗干净的啊，不然更脏，沙子上面铺炭粉，就是烧黑的树枝磨的粉，能吸掉水里看不见的脏东西，最上面再盖一层细纱布，防止材料被冲乱。”

她将陶杯架在一个空琉璃瓶上，然后拿起水瓢，将浑浊的泥水缓缓倒入陶杯。

赵宗实屏住呼吸。

泥水透过层层过滤材料，一滴，两滴……起初流出的水还是微黄，渐渐地，颜色越来越浅，当所有泥水滤完，琉璃瓶底部已积了小半瓶清澈见底的水！

“哇！！！”赵宗实轻轻惊呼，小心地捧起琉璃瓶，对着阳光看，“真的变清了！像井水一样！”

“厉害吧？”冰可得意地挑眉，“这叫‘简易净水器’，要是在野外行军打仗，或者遇到灾荒找不到干净水源，用沙子、石子、木炭就能自己做，不过记住啊……”她竖起一根手指，“过滤完的水一定要烧开了才能喝！不然里面可能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小病菌，喝了会拉肚子，严重的会生病！”

赵宗实认真点头，想了想又问：“张娘子，若是在荒野，没有现成的木炭怎么办？”

“呃……”冰可被问住了，她只是记得活性炭净水的原理，还真没细想过完全原始条件下怎么自制活性炭，她眼珠一转，含糊道：“那就……先烧火嘛！多的是树枝树叶，烧成炭不就有了？不过烧炭有技巧的，要闷烧，不能烧成灰……”她其实也不太懂，赶紧转移话题，“哎呀，这个以后再说！咱们今天重点是理解‘过滤’这个概念，你看，脏东西被一层层拦住了，水就变干净了，就像你读书，要一层层理解，不能囫囵吞枣，对不对？”

赵宗实似懂非懂，但觉得“一层层拦住”这个比喻很形象，又点头：“儿臣明白了，所以净水就像治学，需层层析理，去芜存菁。”

冰可：“……” 这孩子的举一反三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差、差不多吧……”

远处廊下，赵祯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冰可被问住时一闪而过的窘迫和迅速打哈哈蒙混过去的机灵劲儿，看着赵宗实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兴奋，看着阳光透过玉兰花瓣的间隙，洒在两人身上，给那些简陋的实验器材和清澈的水滴镀上温暖的光晕。

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战报上冰冷的伤亡数字、西夏国书里令人作呕的威胁……此刻仿佛被这一方小院的宁静与生机隔绝开来，心中那团因愤怒和焦虑而紧绷的硬块，竟悄然松动了几分，被一股温软的涓流缓缓浸润。

他没有出声打扰，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书房，石全轻手轻脚跟上，递上热茶。

“石全，”赵祯接过茶盏，目光仍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凉亭的方向，“你说……若天下孩童，都能如此无忧无虑地探索学问，不为功利所缚，该多好。”

石全躬身，谨慎道：“官家仁心，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怕是要为生计奔波，如皇子殿下这般天资，又有张娘子这般良师引导，实是罕有的福分。”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知道石全说得对，这深宫里的片刻温馨，是建立在无数人鲜血与汗水之上的奢侈，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守住这片净土，守住那个带来生机的人。

凉亭里，净水实验成功，冰可兴致更高。

“刚才净化了水，现在咱们用干净水做个更好玩的！”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几个小罐子：一罐雪白的粉末，让小厨房弄来的最纯的碱面，即碳酸钠，加热部分转化为小苏打、一罐糖、一小瓶醋，还有几个洗净的琉璃瓶。

“这个叫……嗯，‘自制汽水’！”冰可想了想，还是用了现代名称，“喝过宫里的酸梅汤吧？那个是煮的，咱们这个，是‘冒泡’的，喝起来舌头会刺刺的，特别解渴！”

赵宗实从未听说过水能自己“冒泡”，眼睛睁得更圆了。

冰可按照模糊的记忆调配比例：先在琉璃瓶里倒入凉开水，加糖搅拌融化，然后小心加入一小勺碱面粉末，最后迅速倒入少许醋，立刻用塞子堵住瓶口。

“滋——”

瓶子里瞬间冒出无数细密的小气泡，液体变得有些浑浊，但很快气泡聚集上升，在液面下形成一层泡沫，瓶子微微发胀，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轻微的压力。

“看！气泡！”冰可晃了晃瓶子，里面咕嘟咕嘟响，“这就是‘气’，喝进去凉飕飕的，夏天喝最爽了！”

赵宗实看得入迷：“这气……从何而来？”

“碱和醋碰到一起，就会产生这种气。”冰可尽量通俗地解释，“就像石灰泼水会发热一样，是一种……变化。” 她心里嘀咕，跟十岁孩子解释酸碱中和产生二氧化碳，好像有点超纲。

这时，秦尚宫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几个小碗，里面是捣好的果汁：苹果汁澄黄，梨汁清亮，还有一碗加了蜂蜜的粉红色汁液，用御花园早开的桃花加蜂蜜腌的。

“来，加点果汁，更好喝！”冰可打开瓶塞，小心地将果汁倒入冒泡的瓶中，果香混合着微酸的气息飘散出来，她又让秦尚宫取来几个小玉杯，将调好的“汽水”倒入。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泛着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看着就清凉。

“尝尝！”冰可自己先端起一杯，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就是这个味儿！虽然比不上可乐雪碧，但绝对天然无添加！”

赵宗实学着她的样子，小心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口中，甜中带酸，更重要的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微刺麻的奇妙感觉！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气泡冲上鼻腔，让他轻轻“哈”了口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好喝！”他给出真诚的评价，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真的会刺刺的！像……像有很多小珠子在嘴里跳！”

“对吧！”冰可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伸手在他白嫩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这叫‘碳酸饮料’，我们家乡的小朋友可喜欢了，不过不能多喝啊，对牙齿不好，今天咱们就喝这一小杯。”

赵宗实捧着玉杯，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每喝一口都要感受一下气泡在口中跳跃的奇妙感觉，他抬头看着冰可，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张娘子，您怎么会懂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好玩的东西？这些……书里都没有。”

冰可心里得意，面上却故作高深：“书里没有，可以自己去发现嘛，世界很大，有趣的事情多着呢。记住啊，保持好奇心，多动手试试，但也要注意安全。” 她看了看天色，“好啦，今天的小课堂就到这里，汽水你也带一小瓶回去，给陪你来的内侍尝尝，但别多喝，明天要是得空，咱们可以试试用不同果子做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