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三川口战役之三
宝元三年(1040年)正月初,庆州(今甘肃庆阳)的严寒尚未消退。鄜延路副都部署刘平接到延州知州范雍发来的第八封求援急报时,眉头已经锁了整整三日。
急报上的字句一次比一次惊惶:“金明寨失陷,李士彬被擒……西夏游骑已抵延州城下窥伺……城中兵少,存粮仅月余……望公速救,迟则延州不保,陕北门户洞开矣!”
副将石元孙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刘公,范雍方寸已乱,然我军新集,步卒为主,冒雪驰援数百里,士卒疲敝,且李元昊狡诈,金明寨之失便是中其诈降诱伏之计,此刻延州外围情势不明,恐其正张网以待我援军。”
刘平何尝不知风险?他年过五旬,戍边多年,深知李元昊用兵“先弱后强,伺隙而动”的特点,延州告急,西夏军却围而不攻,这本身就不寻常,很可能,李元昊的目标不仅仅是延州,更想围城打援,歼灭宋朝有生力量。
“元孙所言甚是。”刘平走到悬挂的西北舆图前,手指划过从庆州到延州的路线,“然延州乃鄜延路治所,一旦失守,保安军、绥德军皆成孤悬之势,整个陕北防线将土崩瓦解,范雍虽庸,但延州城坚粮足,若能及时救援,内外夹击,或可解围,此乃大局,不得不救。”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轻装疾进!以泾原路拨付的两千骑兵为前锋,由郭遵率领,先行探路,主力步卒分三队,交替行进,保持阵型,多派斥候,广布侦骑,尤其是三川口、万安寨这些险要之地,需反复探查!”
“刘公,”石元孙仍有疑虑,“是否等环庆路庞籍相公的兵马汇合,再一同进军?或请韩琦、范仲淹二位经略相公明确方略?”
刘平摇头,花白胡须微微颤动:“来不及了,庞籍部集结尚需时日,韩、范二位虽被任命,此刻恐刚到永兴军路(京兆府),整合诸军非一朝一夕之功,范雍一日三催,军情如火,延州危在旦夕,我等守土有责,岂能坐视?”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陛下亦有密旨,令我等见机驰援,勿失战机,纵有风险,亦当一搏。”
石元孙知刘平心意已决,抱拳肃然道:“末将领命!必与刘公共进退!”
同日,保安军守将刘怀忠也接到了范雍的求援和种世衡从延州发来的密信,种世衡在信中详述了延州防务和敌军动向,并建议刘怀忠固守保安军,同时派出精骑袭扰西夏粮道,牵制敌军,而非冒险直接救援延州。
刘怀忠是一员悍将,性如烈火,但并非无谋,他深知保安军位置关键,若轻离,恐被西夏军乘虚而入,思虑再三,他决定采取折中方案:亲率一千五百名最精锐的蕃汉骑兵,携带五日干粮,沿洛水河谷隐蔽北上,伺机而动,既可呼应延州,又能随时回防保安军,或袭击西夏军侧后。
延州城外,西夏大营连绵,中军帐内炭火熊熊,李元昊却只着一件单薄皮袍,露出精壮胸膛,正专注地用小刀削着一支箭杆,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在做一件艺术品,而非准备杀戮的凶器。
张元、吴昊两位汉人谋士侍立一旁,野利遇乞、没藏讹庞等大将分坐两侧。
“陛下,”野利遇乞禀报,“探马来报,宋庆州刘平部约万人已拔营东进,保安军刘怀忠亦有骑兵异动。另,环庆路庞籍、泾原路尹洙似也在调集兵马,但动作较缓。”
李元昊头也不抬,继续削着箭杆:“刘平……此人如何?”
张元答道:“刘平乃宋边宿将,沉稳有余,果决不足,昔年曾与党项诸部交手,胜多败少,然用兵偏于持重,此番范雍催逼甚急,恐其不得不行险速进。”
吴昊补充:“其前锋乃殿前司猛将郭遵,有万夫不当之勇,须得小心应对。”
李元昊停下手中小刀,将削好的箭杆举起,对着火光眯眼看了看笔直的箭身,淡淡道:“持重之将,被迫急进;勇猛之卒,陷于险地,此乃天赐良机。”他放下箭杆,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刘平必取道三川口,以求最快抵达延州,此地沟壑纵横,山梁密布,正是设伏绝佳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牛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三川口的位置:“野利遇乞!”
“臣在!”
“着你率左厢精兵两万,步跋子为主,携带十日干粮,今夜秘密出发,潜伏于三川口两侧山梁之后!偃旗息鼓,人马衔枚,不得有半点火光声响!待宋军过半入谷,听中军号炮为令,全力出击!首要目标,斩杀刘平、石元孙等大将,夺其帅旗!”
“遵命!”
“没藏讹庞!”
“臣在!”
“率右厢骑兵一万,铁鹞子为先锋,秘密运动至三川口以北十里处隐蔽,待谷中伏兵尽出,宋军大乱,你部从北面截断其退路,并阻击可能从延州方向出城接应的宋军!”
“遵命!”
李元昊分派完毕,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冷光:“朕自领中军,随后压上,此战,务必将刘平所部,全歼于三川口!”
“陛下圣明!”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张元捻须沉吟:“陛下,是否需防宋军分兵或绕道?另,延州城内种世衡颇有谋略,若其识破我军意图,劝范雍出兵接应或袭扰我后方……”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笑意:“范雍老朽,惊惶失措,种世衡纵有才智,手中兵少,难有作为,至于刘平分兵……他急于救城,兵力本就不足,分兵乃自取败亡,即便有小股游骑探查,只要我军隐藏得当,他们看到的,只会是朕想让他们看到的‘平静’。” 他对人心和战局的把握,充满了自信。
吴昊赞道:“陛下算无遗策!此战若胜,延州唾手可得,宋廷西北防线将彻底崩溃!”
李元昊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地图上更遥远的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繁华的汴京城,看到了福宁殿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冰可……你很快就能听到宋军惨败的消息了,赵祯的无力,将会清晰呈现在你面前,到那时,你还会觉得,那个温吞的宋朝皇帝,值得你倾心相助吗?
执念,如毒藤缠绕心间,让他的霸业雄心,更添上了一抹偏执的炽热。
汴京的皇宫,正月里仍沉浸在新年余韵中,但西北的烽火早已将喜庆冲淡。垂拱殿内,赵祯刚刚与枢密院、中书的老臣们议完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
冰可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羹走进来,见他以手撑额,闭目不语,便轻轻将羹碗放在一旁,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太阳穴。
赵受益没有睁眼,只是向后靠了靠,握住她的一只手,贴在脸颊上,低声叹道:“刘平已从庆州出兵了。韩琦、范仲淹来信,言其整合诸军尚需时日,提醒刘平谨慎缓进,警惕埋伏,然范雍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言辞凄惶……刘平也是老成之将,此去风险,他岂能不知?只是……延州不能不救。”
冰可心中一紧,三川口……这个地名在她的历史记忆里,代表着宋军一场惨痛的失利。她知道刘平、石元孙的名字将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还有那个勇猛战死的郭遵……可是具体时间、细节,她记不清了,这种知道悲剧可能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
“受益,”她声音有些发颤,“三川口……那里是不是地势很险要?李元昊……会不会在那里设伏?”
赵受益睁开眼,转身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你也想到了?韩琦、范仲淹在信中特别提到了三川口,提醒刘平尤其要注意此地。我已用八百里加急,再给刘平发去密旨,重申‘谨慎缓进、广布斥候、勿中埋伏’。”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沉重,“可军情紧急,前线将帅有临机决断之权,范雍催逼,刘平救城心切……我只能寄望于刘平的老成持重,和郭遵等将士的勇猛了。”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却略快的心跳,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她想起狄青,那个有着酷似狄涛面容的年轻将领,此刻应该也在驰援延州的某支队伍中吧?历史记载他此战似乎并未被俘,但如今很多细节已因她的出现而改变……她不敢深想。
“狄青……他也在援军中吗?”她还是问了出来。
赵受益微微一顿,答道:“狄青所部此前受损,且需协防其他要地,此番刘平并未调其同行。”他察觉到冰可对狄青异乎寻常的关注,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理解,狄青毕竟曾拼死救援过她,她心存关切也是人之常情,他紧了紧手臂,“放心,狄青是福将,此次并未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