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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与战云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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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耶律宗真,同样是一国之君,雄踞北疆,带甲数十万!他也能给她施展才华的天地,甚至能给她比赵祯那里更自由、更少拘束的空间!辽国制度不如宋国繁复,他若真心想用她,阻力未必比宋国大!只要她愿意……

想到“愿意”二字,耶律宗真心头一阵刺痛。年初黑水营的分别,她心里,装着赵祯,或许还有那个已经死去的暗卫林溪。那他耶律宗真呢?九年的念念不忘,年初的千里奔赴,强势的占有与之后的妥协放手……在她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一段略显荒谬的插曲?一个年轻帝王的任性?

强烈的挫败感与依旧炽热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耶律宗真的眼神变得幽深,他知道,李元昊那边定然也得到了类似消息,以李元昊的性格和那份同样炽烈的执念,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宋夏之间,大战将起,几乎已成定局 这对大辽,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该怎么做?坐山观虎斗,伺机牟利?这是最符合国家利益的理性选择,可一想到冰可身处即将爆发战火的宋国,可能再次陷入危险,他的心就揪紧了,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若赵祯在此战中失利甚至……那冰可的处境会如何?李元昊会如何对待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他趁宋夏交战之际,陈兵边境,施加压力,甚至……提出某些“条件”?比如,以“调停”或“保障”为名,要求宋国交出冰可?赵祯在内外交困下,是否会妥协?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微微发热,但旋即又被理智压了下去,此举风险太大,且极易引火烧身,将辽国也拖入全面战争,朝中重臣绝不会同意。

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看着她在赵祯身边,帮助他的敌人,也许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对付大辽的智慧?看着她可能再次落入李元昊那个疯子手中?

“冰可……”耶律宗真闭上眼,将画像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数千里的距离,“我该拿你怎么办?”

黑水军寨那两夜的缠绵与剖白,如同梦境般短暂而炽烈,冰可最终还是离开了,被赵祯派人掳走了!但他把那份念想,深深地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耶律宗真自黑水营返回后,便一直坐镇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赤峰宁城)。这座辽代中京,是圣宗耶律隆绪时期修建的陪都,城郭宏伟,宫室壮丽,是辽国南面的政治中心,也是控扼奚、契丹、汉人杂居之地的战略要冲。

御书房内依旧亮着灯火,耶律宗真遣退了所有侍从,独坐于案前,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标注着宋夏边境的兵力部署和最新战况,李元昊的大军已开始向延州方向移动,宋军也在加紧布防,大战一触即发。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舆图上,他的思绪飘回了黑水营那个最后的夜晚。

她答应过他的。

“我答应你,办完事,一定来中京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比你大哦。”

“不骗你,我说到做到,等我办完事,一定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尽管那份真诚里,也掺杂着他读不懂的复杂。

可她说的事,是什么事?

她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来自一千多年以后,她说她是因为一扇“门”偶然来到这里的,迟早要回去,她说她要去接一个人,还有一些承诺要兑现。

这些话,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一千多年以后?那是多久远?那扇“门”又是什么?神仙的法器吗?她果真是天上的仙子吗?

最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是她最后的那一句:“但是,我答应你,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小的时候,就来找你,陪你一起长大。”

回到他小的时候?陪他一起长大?

这是什么意思?耶律宗真闭上眼,试图去想象那个画面,如果……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回到他还很小的时候,回到那个还没有被皇位、权谋、尔虞我诈包裹的童年……那时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五岁那年,父皇还是太子,他自己也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母亲萧耨斤,后为仁懿皇后,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温柔地抱着他,父皇会带他去打猎,教他骑马射箭,会在草原的星空下,给他讲契丹先祖的英雄故事。

可是后来……

十岁那年,祖父圣宗皇帝驾崩,父皇登基,宫廷风云突变,母亲与皇太妃萧菩萨哥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

他被迫过早地见识了人性的贪婪与残酷,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在谎言中分辨真相。

十六岁,父皇驾崩,他仓促即位,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和手握重权的朝廷重臣。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些年,他有多孤独。

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少有时间陪他,母亲后来成了太后,却更热衷于权力,对他的关怀越来越少,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臣子、侍卫、太监,要么敬畏他的身份,要么图谋他的恩宠,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需要关怀、需要陪伴的孩子来看待。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去了汴京,直到遇见了她。

张冰可,那个笑着叫他“小屁孩”、揉乱他头发、毫不在意他身份的女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辽国太子”、不是一个“未来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如果……如果他小时候就能遇见她呢?

耶律宗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果她真的能回到他的童年,陪他一起长大……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会在他被母后责罚时,偷偷给他塞糖果;会在他被太傅逼着背书背到头疼时,讲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有趣故事给他听;会在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时,笑着拍掉他身上的尘土,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会在他为政事烦恼时,用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帮他打开新的思路……

她说过,她那个时代,有“相机”,咔嚓一下就能留住影像;有“手机”,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有“飞机”,能在天上飞,日行万里;还有“医院”,能给人换器官……

虽然大部分他都没听懂,但她的眼睛在说起这些东西时,总是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如果能和她一起长大……耶律宗真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银河格外清晰,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亘天际。

她说过,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无法想象,也许,就是天上的星星?她是坠入凡间的仙子吗?

不,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仙女的画像都要生动,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她会生气,会发火,会说粗话,会为了一个伤兵在泥水里跪半天,会对身边的下人和蔼得像姐妹,她会因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而满足地眯起眼,也会在情绪激动时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活的,鲜活的,滚烫的,像一团火。

他伸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极小的锦囊,贴身戴着,从不离身,锦囊里,装着一样东西:是一缕头发。

他偷偷留下了,有些变态,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办法留下她,她没有留下任何信物,除了那枚玉佩,那是他强行塞给她的,而他想要的,是她主动留给他的东西。

只有这缕头发,她走后,在她睡过的床上遗留下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凑到鼻端,仿佛还能嗅到那属于她的、清冽如雪后松枝的气息。

“可儿……”他低声唤着,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你说会回来找我的,你说会在我的小时候,陪我一起长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执着,那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流露过的神情:“我记住了,一直记着。”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不是诏书,不是敕令,而是他自己的“备忘”:

“冰可,可儿,张姐姐,她说过,会回我小时候陪我长大,她若有信物来,便是她,不可忘,不可负,不可让。”

写完后,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叠,放进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锁好,这个匣子,就放在他寝殿的床头暗格中,每晚睡前,都会打开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他知道,这很荒谬,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他根本无法验证,也许只是她离开时的托词,也许只是安抚他情绪的权宜之计,可她当时的眼神,那样认真,那样笃定。

他愿意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愿意等。

因为她说过,会来,这就够了,又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取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再仔细叠好,放回去。

“可儿,”他对着虚空,低声道,“你那边,一切可好?赵祯……对你好吗?”

窗外,北国已经进入初冬,中京城外,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没有人知道,他们年轻的皇帝,心中藏着一个属于“未来”的,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但他会等,一年,两年,十年……只要他活着,他就会等。

因为她说,会来的。

书房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陛下,南院枢密使萧孝穆、北院枢密使萧惠求见,有紧急边情禀奏。”

耶律宗真深吸一口气“宣。”

他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边情?多半与宋夏有关,历史的洪流裹挟着个人的情感,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奔涌,他耶律宗真,既是这洪流中的弄潮儿,也是被自身情愫所困的凡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无论是对家国天下,还是对心中那份难以割舍的执念。

“陛下,据细作回报,李元昊已尽起大军,号称十万,向延州方向移动,宋帝赵祯以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副之,种世衡、狄青等将领已分驻各要冲,大战一触即发。”

耶律宗真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他扫视殿中群臣:“诸卿以为,我大辽当如何应对?”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此乃天赐良机,宋夏交战,两败俱伤,我大辽正可坐收渔利,臣建议,立刻加强南京、西京两道兵马,陈兵边境,威慑宋人。待其力竭,或可趁机索要关南之地,或增加岁币。”

这是最典型的意见,多数大臣纷纷点头。

耶律宗真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宋夏边境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延州……那里,是她回去的地方,赵祯在那里接回了她。那里,也有她牵挂的人。

“萧卿,”他看向萧孝穆,“传朕旨意,令南京、西京两道详稳司整饬兵马,加强巡边,多派细作,密切关注宋夏战事进展,随时来报。至于关南之地……”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不要因为她发动战争,那些将士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死去。

“暂且按兵不动。”他最终说道,“静观其变。”

群臣虽有不解,但陛下既已决定,也不敢再多言。

耶律宗真心中清楚,这并非完全是因为冰可的劝诫,理智上,他也知道,在宋夏双方尚未完全开打、胜负未明之时,辽国过早介入或索要条件,反而可能促使宋夏暂时联合对外,最好的策略,确实是“坐山观虎斗”,待双方精疲力竭时,再出面“调停”,谋取最大利益。

冰可的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更“合理”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知道,很快,他就必须做出抉择,而无论抉择如何,那个叫张冰可的女子,都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抹去、亦无法释怀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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