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再走了,对不对?”这句话,他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问出口,心都会揪紧。
冰可彻底清醒了些,在他怀里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即使看不清,她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的脆弱和不安,这个在朝堂上执掌乾坤、在万军前沉稳如山的帝王,只有在面对她可能离开的恐惧时,才会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小傻瓜,”她叹息着,吻了吻他的唇角,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在这里,就在你怀里,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我做到了,以后……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这里还是我的家,我就不会走。”她知道时空手镯的存在是个变数,林溪的承诺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但此刻,她只能给他这样的安慰,她不能骗他说永远,但可以承诺当下和尽力而为的未来。
赵祯将她搂得更紧,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令他心安的气息。“我不会赶你走,永远都不会,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他闷声说道,随即又想起什么,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朦胧的轮廓,语气变得严肃而急切,“可儿,你记住,在这宫里,除了我,任何人、任何话,你都不要怕,不要理会,若是有人敢给你脸色看,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不许自己忍着,知道吗?”
他想起八年前离别时,冰可带着醋意和认真说的那些关于“嫔妃”的话,想起杜文杰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叮嘱,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绝不能让后宫那些女人,用任何方式伤害到冰可,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含沙射影的话,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她的风险。
“知道啦,我的小傻瓜。”冰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有你在,谁能给我委屈受?快睡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赵祯这才稍稍安心,重新将她拥紧,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只有在她身边,感受着她的心跳和温度,他那颗因朝政纷扰和深沉恐惧而始终悬着的心,才能找到片刻安宁的归处。
他闭上眼,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渐渐沉入睡眠,但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将她牢牢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之内。
坤宁殿,帝后之间
几日后,赵祯特意在午后,于福宁殿御书房召见了曹皇后。
曹皇后接到传召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自宣德门外迎驾那日,亲眼目睹官家牵着张氏的手走过红毡,眼神未曾分给旁人半分起,她便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开。
她仔细整理了妆容衣冠,确保无一失仪,这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从容地前往福宁殿,踏入御书房,只见赵祯端坐于御案之后,正在批阅奏章,玄五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臣妾叩见官家。”曹皇后依礼下拜,姿态标准,声音平稳。
“平身,赐坐。”赵祯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未停,语气平淡无波。
石全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下方稍远的位置,曹皇后谢恩后,端坐其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赵祯批完手头那份奏章,将笔搁在玉山笔架上,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曹皇后,他的眼神里没有面对冰可时的温度,只有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疏离。
“今日唤你来,是有些话,需当面说清。”赵祯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铺垫,“张娘子如今住在福宁殿,你是知道的。”
“是,臣妾知道。”曹皇后垂眸应道。
“朕与她之事,你亦清楚。”赵祯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八年前,她因故离开,朕等了八年,如今她回来,朕将她接回身边,此心此意,天地可鉴,亦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曹皇后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官家重情重义,臣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赵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四年前,立你为后,非朕本意,乃是朝臣共议,为的是稳定后宫,绵延国本,当时,朕与你,与几位相公,都已将话说明白,你入主中宫,是职责,是身份,是朝廷的需要,而非朕的情感所系,朕也从未对你,或对其他嫔妃,有过超越礼制与责任的承诺,这一点,你可还记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近乎冷酷,将皇后尊荣背后的政治交易本质赤裸裸地揭开,曹皇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抬起头,迎向赵祯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恭顺,深处却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臣妾时刻铭记,官家当年坦诚相告,臣妾感念于心,入主中宫,是为尽臣妾之本分,为官家分忧,为天下表率,不敢有他念。”
见她应答得体,态度恭谨,赵祯面色稍缓,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加不留余地:“记得便好,如今朕心爱之人归来,她于朕,重逾性命,朕容不得她受丝毫委屈,在这宫中,一丝一毫也不行。”
他顿了顿,盯着曹皇后,一字一句道:“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日后,凡有祭祀、朝贺、大宴等需帝后一同出席的场合,若她愿意,朕身边的位置,只能是她的,她若坚持不要这名分,不喜那等场合,你便仍以皇后之尊出席,但朕身边,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女眷,你,可听明白了?”
这话几乎等于明说:皇后之位你暂时可以坐着,但那象征君王身边最亲密伴侣的“并肩”资格,已经与你无关,若冰可想要,你随时要让出来。
饶是曹皇后心性沉稳,早有准备,听到如此直白的宣告,呼吸还是不由得滞了一瞬,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不是嫉妒,更多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彻底了然与悲哀,她很快调整好呼吸,再次垂首:“臣妾明白,一切但凭官家与张娘子心意,臣妾绝无异议,亦会约束宫中其他姐妹,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冒犯张娘子之举。”
赵祯对她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带着警告:“你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张娘子的闲言碎语从后宫传出,更不希望看到她因为任何人的言行而感到不快,你亦清楚,前皇后郭氏是如何被废的,朕的耐心有限,后果,你也应当清楚,”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十分明显,曹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恭声道:“官家放心,臣妾定当谨记,管束后宫,绝不让官家烦忧。”
“嗯。”赵祯点了点头,似乎无意再多谈,“若无他事,你且退下吧,好生安分度日,朕不会亏待你曹家。”
“谢官家,臣妾告退。”曹皇后起身,再次行礼,然后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福宁殿的范围,回到通往坤宁殿的长长宫道上,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曹皇后才缓缓松开了始终紧紧交握、已然有些僵硬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贴身宫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圣人……”
曹皇后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认命。
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皇后,不过是摆在后宫里最显眼位置的一件精美器物,用来维持皇家体面,平衡朝堂势力。
官家的心,从来不在后宫,八年前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离开后,更是彻底锁死了,如今她回来了,官家如此倾尽全力的维护,甚至不惜将最残忍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除了接受,她还能做什么?
争?拿什么争?官家的心从未给过她,甚至连虚与委蛇的温情都吝啬,家族?曹家固然是勋贵,但官家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这顶沉重的凤冠所代表的“规矩”和“体统”,而如今,官家显然已经为了那个女人,准备亲手打破一些规矩了。
她想起官家那句“她于朕,重逾性命”,心中竟生出一丝荒凉的羡慕,能被一个男人,尤其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如此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爱着,那个女人,是何其幸运,又何其……令人敬畏。
罢了,曹皇后挺直了脊背,继续向前走去,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守住自己所能守住的,谨言慎行,管理好后宫,不惹事,不生非,或许还能在这冰冷的宫廷中,求得一份安稳的余生,至于官家身边站着谁,那颗心里装着谁,早已与她无关。
御书房内,曹皇后离去后,赵祯独自静坐了片刻,他并不在意曹皇后心中作何想,只要她识趣,安分,不给冰可添麻烦,他便可容她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之所以如此急切甚至冷酷地敲打她,正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八年前冰可的话:“你不爱她们,你也要告诉她们,让她们知道,那只是政治上的联姻,不是情感上的,别让她们……抱有不该有的幻想。”
还有杜文杰的警告:“……万一她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受了委屈,以她的性子,她一伤心,一咬牙跑了……您就是把这汴京城翻过来,也找不到她了!”
这些话如同警钟,时刻在他心头鸣响,他不能再冒任何风险,他必须把一切可能威胁到冰可心情、可能让她产生离开念头的因素,都扼杀在萌芽状态,后宫,首当其冲,他要用最明确的态度,划定最清晰的界限,让所有人都知道,冰可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玄五。”他忽然开口。
“臣在。”阴影中的玄五立刻应声。
“传朕口谕给石全,福宁殿的护卫再增加一倍,尤其是东暖阁周围,日夜不得有任何疏漏,所有进出福宁殿的人员、物品,包括御膳房的饮食,必须经过三道查验,由你或石全亲自确认,此外,”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派人留意坤宁殿及其他各宫的动静,若有任何关于张娘子的不当言论或举动,无论涉及谁,立即密报于朕。”
“是!臣遵旨!”玄五凛然应命,他知道,官家这是将张娘子的安危,看得比自身更重。
布置完这些,赵祯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东暖阁的方向,那里住着他跋涉了八年时光、穿越了生死战场才寻回的至宝,他愿意用整个帝国的力量,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堡垒,隔绝一切风雨。
因为他知道,失去她的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华美、更冰冷的牢笼。
他起身,走向东暖阁,此刻,他只想暂时抛开那些纷繁的政务和紧绷的心弦,回到她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圆满。
推开门,暖阁内飘着淡淡的果香,冰可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摆弄着几支刚从花园里折来的海棠,试图插进一个天青色的瓷瓶里,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琢磨怎么摆更好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颊边。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的笑容:“受益?今天这么早忙完啦?快来看,我插的花好不好看?”
那一瞬间,赵祯心中所有的壁垒与寒冷都消融殆尽,他快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好看,你最好看。”
冰可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放下花枝,转过身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累啦?还是又被那帮老头子气着了?跟我说说?”
赵祯摇摇头,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所有的温暖和力量。
“没事,就是……想你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后怕。
冰可心中了然,知道他又在不安了,她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哼起了一首旋律简单却温柔的现代小调。
窗外的海棠枝叶轻摇,室内花香与果香交融,这一刻,帝王的威仪与朝堂的纷扰都暂时远去,只剩下两颗历经磨难终于紧紧相依的心,在春日慵懒的午后阳光里,静静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与温暖。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汴京这座巨大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更多的目光、更复杂的局势、更沉重的责任与抉择,正等待着他们,而赵祯那近乎偏执的保护,与冰可身上所背负的、关于另一个时空的承诺,都预示着,他们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被精心守护的、名为“家”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