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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洛汴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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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冰可小声说。

“没事。”赵祯放下漆盒,语气平淡,“朝堂上的议论,从来都不会少,范公的奏疏,我仔细看过,利弊都清楚,需要时间权衡,至于我去延州……”他低头看她,眼中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坚定,“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冰可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紧绷,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她知道是北宋一次重要的改革尝试,虽然最终挫折。

此刻,风暴正在酝酿,而赵祯站在决策的中心,这趟远离汴京的旅程,或许也是他跳出具体政务、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帝国和思考未来的宝贵机会,沿途看到的真实民生,无疑在影响他的判断。

“我觉得你做得对。”冰可握紧他的手,认真地说,“去接我,是情义,这一路上,我看到你是真心把百姓放在心上,在想实实在在的问题,那些在汴京高谈阔论的人,未必有你懂得多,我相信你的判断。”

赵祯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丝紧绷悄然松缓了些。“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只是身处其位,每一个决定都关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有些事情,急不来。”

冰可理解地点点头,两人不再谈论这个,继续逛市集,冰可又被一个卖胡人面具的摊子吸引,挑了两个狰狞又滑稽的面具,非要赵祯戴上一个,自己也戴上一个,然后举起手机,来了张搞怪的“面具合影”。赵祯起初有些窘,但看她笑得开怀,也就由着她,只是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在洛阳停留了四日,赏遍了国色牡丹,访过了古刹石窟,领略了市井风情,也用手机记录下了无数珍贵的瞬间后,庞大的御驾队伍再次启程,向东,朝着最终的目的地,也是这个时代世界的中心,东京汴梁,迤逦而行。

离开洛阳,便踏上了连接西京与东京的帝国主动脉,宽阔平坦的郑汴官道,当时出发去延州之时,匆忙赶路,未得一刻停留,此次回程,冰可在旁,自是陪伴她游玩与体察民情。

这条路明显得到了最高等级的维护,夯土坚硬如石,宽度足以让八驾马车并驰而互不干扰,路旁植满柳树,此时柳絮已飘尽,枝叶繁茂,绿荫如盖,为行人车马遮去渐盛的暑气。

灌溉系统完善到了极致,主渠、支渠、毛渠脉络分明,清水汩汩流淌,滋润着道路两侧无垠的麦田,村落一个接着一个,几乎看不到间断,房屋整齐划一,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高大的门楼和院墙显示出殷实家境,许多大村庄不仅有祠堂、社学,还有小小的庙宇和定期集市,车马往来,人声隐隐,一片富庶安宁的京畿气象。

两万禁军行进在这帝国最繁华的通衢上,速度明显加快,每日可行六七十里。队伍依旧浩荡威严,旌旗在平原的风中猎猎作响,但与之前在山地险隘间的挣扎前行相比,多了几分从容与流畅。

沿途的百姓似乎对如此规模的军队过境并不十分惊骇,或许是因为地处京畿,见多了世面,他们依旧会聚集在道旁安全距离外观望,孩童们指着闪亮的盔甲和骏马兴奋叫嚷,大人们则多是恭敬地垂首行礼,目光中除了敬畏,也有一种“天子脚下”子民特有的淡定与隐隐的自豪,冰可甚至看到,在一些较大的村落外,有乡绅组织村民摆出了香案和清水,以示迎奉。

冰可坐在车内,望着窗外这几乎可以与后世某些发达农业区媲美的景象,当然,没有电线杆、柏油路和机械,轻声感叹:“这里真是……富庶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古代,村子连着村子,房子都这么好,田也种得这么精细。”

赵祯也在看着窗外,闻言道:“开封府周边,是朝廷根本所在,自然倾力经营,水利、道路、治安,投入都是最多的。加上漕运便利,四方的货物钱财都往这里汇聚,商业发达,百姓生计也就活络些,不过,”他话锋微转,“‘首善之区’的负担也重,皇城宫室、百官俸禄、禁军粮饷,很大一部分都依赖京畿供应,这里的百姓,徭役、赋税压力,也比外路百姓更重些,所谓利弊相随吧。”

车马轻快平稳地前行,他们经渑池、过新安,并未多作停留,只是依制接受地方官员的迎送,简单询问情况。

冰可注意到,越靠近汴京,地方官员的言行举止越是恭谨得体,简直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对“张娘子”的接待也越发周全而自然,仿佛她本就该在御驾之侧,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被完美地掩藏在恭顺的眼皮之下。

这一日,队伍抵达中原重镇郑州,郑州城高池深,商旅云集,热闹非凡,知州率众出迎,礼仪周全备至。

赵祯照例听取汇报,问及地方治安、仓储、粮价、驿传状况,冰可在驿馆后院休息时,隐约听到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古朴悠扬的埙乐,曲调苍凉辽远,别有一番韵味。

晚膳时分,赵祯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对冰可说:“方才郑州知州提起,城外有个李家庄,村民世代制陶,尤其以烧制一种仿古钧窑天青釉的陶器出名,虽然比不上官窑贡品精致,但釉色温润古朴,别有韵味,我记得……你好像提过喜欢‘天青色’?”

冰可一愣,随即想起这是八年前在汴京,她偶然哼唱后世歌曲里的歌词“天青色等烟雨”,当时赵祯好奇问起,她解释那是一种极美的瓷器颜色。她完全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竟还记得这么清楚,而且一直在留意!

“你……你还记得这个?”她心中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淹没,声音都有些哽。

“你说过的话,很多我都记得。”赵祯微笑,拉起她的手,“明天若是无事,我陪你去看看?就说是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

“好!”冰可重重地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又忍不住笑出来,“不过我们这‘客商’排场是不是有点大?”她指了指院子内外隐约可见的护卫身影。

“微服简从便是。”赵祯笑道。

次日,两人再次扮作富商夫妇,带着玄五、石全及一名向导,前往郑州西郊的李家庄。

庄子不大,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陶窑,空气里弥漫着陶土和柴烟特有的气息,他们找到了那位擅烧天青釉的李老匠人。

老人头发花白,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眼神清亮有神,他引着众人看了他烧制出的一批成品,那釉色并非后世标准的钧窑紫红或天蓝,而是一种偏向灰蓝、带着乳浊玉质感、釉面有蝉翼般细密开片的颜色,摆在简陋的木架上,在从窗户透进的自然光下,散发出一种幽静、含蓄、如雨后远山般的美。

“真漂亮……”冰可小心地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瓶,触手冰凉细腻,釉色在指尖流转,“这种颜色,这种质感,机器是烧不出来的,全靠经验和火候的把握。”她忍不住又掏出手机,对着这朴素却动人的陶器拍了几张特写。

赵祯也与老匠人聊了许久,询问釉料的配方,老人支吾着不肯全说,只道是几种本地山土和矿石尝试搭配、烧制的火候、成品率、销路如何。

老人坦言,这釉色难烧,十窑未必能成一窑满意的,价格虽比普通陶器高,但识货的人不多,赚的也是辛苦钱,赵祯没有强求秘方,反而以不错的价格订制了一套酒具,并委婉表示,若老人愿意将技艺心得整理,或可请州府推荐至将作监,供官窑工匠参考研究,老人既感激又犹豫,最终收下了订金,答应会考虑。

回程的马车上,冰可一直挽着赵祯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和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你真好。”她低声说,“不仅记得我随口说的话,还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去鼓励一门民间手艺,不是强取,也不是施舍,是尊重和认可,那个老匠人,虽然没立刻答应,但我看他眼睛都亮了。”

赵祯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百工技艺,亦是国之财富,好的东西,不该被埋没,能帮一点,是一点,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是你喜欢的东西。”

冰可抬头,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奖励你的!我的男朋友,是世界上最细心、最好的人!”

——————

离开郑州,继续东行。

渡过繁忙的汴水漕船如梭,号子声声,经中牟,那座举世无双的超级都市,东京汴梁的轮廓,终于如同海市蜃楼,又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在地平线上缓缓显现,并且随着车马的前行,以令人屏息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

越是接近终点,冰可的心情反而越是复杂难言,有对“家”的深切期盼,汴京毕竟有她最熟悉的院落和回忆,有对这段漫长而充实的旅途即将结束的浓浓不舍,有对即将重新踏入那个繁华至极却也规则森严、目光如织的巨大都市的隐隐忐忑,更有对未来的迷茫,手腕上那个沉默的黑色手镯、心中对林溪未竟的沉重誓言、与赵祯之间日益深厚却横亘着时空鸿沟的感情……百种滋味,交织心头。

最后两日行程,车马似乎也感知到了归意,行进得越发轻快平稳。

冰可不再频繁地张望窗外,而是更多时间静静靠在赵祯肩头,握着他的手,有时拿出手机,翻看这一路上拍下的照片,低声跟他讲述每一张背后的瞬间和感受,有时只是默默依偎,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和车外规律的行进声。

“累了吗?”赵祯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问。

“不累,”冰可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就是觉得……像一场特别真实、特别丰富的梦,现在,梦快要醒了,要回到那个……更热闹、也更复杂的现实世界了。”她指的是汴京,那个汇聚了帝国一切繁华、权力、欲望和规则的终极舞台。

赵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有力:“汴京是现实,但这一路我们共同走过的山河,看过的百姓,分享过的所有瞬间,同样是真实,而且是我们独有的真实,无论回去后面临什么,记住,我始终在你身边,我们的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一起走。”

他顿了顿,学着冰可的用词,在她耳边轻声却清晰地说:“毕竟,我是你的‘男朋友’,说过要陪你走遍这江山,看尽这岁月,对吧?君无戏言。”

冰可被他这话逗得眼眶发热,心中那份离愁和不安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力量,她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呢喃道:“嗯,君无戏言……我的男朋友。”

车外,官道已拓展得如同广场,宽度惊人,行人车马的洪流达到了空前密集的程度,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驴的士子、乘轿的官眷、驮着货物的骆驼队、来自异邦的胡商……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喧嚣鼎沸,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帝都汴梁汇聚,各种声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轴吱呀声、马蹄声、骆驼的响鼻声、不同口音的交谈声、汴河上船只往来的号子与鼓声,混合成一股庞大无比、永不停歇的声浪,扑面而来,仿佛是整个帝国生命力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息:刚出笼的炊饼香、油炸果子的味道、脂粉香、汗味、牲畜粪便味、汴河的水汽、还有远方都市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百万人口大城的特有味道。

冰可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依旧让她震撼得微微张开了嘴。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那根本望不到边的、密集到了极致的建筑森林。不再是低矮的院落,而是多为两层、三层的砖木楼房,青瓦灰墙,檐角相连,密密麻麻,如同层层叠叠的积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大地本身被这种人造的蜂巢结构所覆盖。

数不清的店铺招牌、幡幌、灯笼、彩帛,从每一扇门窗、每一个檐下探出来,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在阳光下汇成一片流动的、喧嚣的色彩的海洋。街道纵横如棋盘,每一条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车马,流动不息,其繁华稠密的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现代都市老街或商业中心,唯有后世卫星图上夜晚灯光最密集的区域,或可给她类似的关于“人类聚集”的规模想象。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都市蒸腾的尘嚣与无尽屋宇的尽头,是汴京外城那如同巨龙脊背般雄伟的灰色城墙,墙头垛口如锯齿,巍峨的城楼如同巨兽的头颅,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生命洪流,几座巨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将官道上滚滚而来的人货吞入腹中,更远处,在内城的中心,一片金碧辉煌、在春日晴空下闪耀着夺目光芒的宫殿群顶,如同镶嵌在这片灰色海洋中的瑰宝,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威严,那是宫城。

“汴京……”冰可喃喃道,心脏在胸膛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对于冰可来说只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可对于汴京城却是八年了,她离开时满心是离愁,现在归来,她带着穿越者的视角、一路的见闻、沉淀的情感,以及身边这个紧握她手的男人,重新审视这座十一世纪毫无疑问的“世界之都”。它的庞大、它的繁华、它的活力、它无与伦比的复杂与辉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撞进她的感知。

赵祯也静静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车厢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他的都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他统治这个帝国的中枢,也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切荣耀、责任、纷争与挑战的汇聚点,归来,意味着更深地踏入权力的漩涡,也意味着,要将他一路所见所思,转化为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具体行动。

庞大的御驾队伍,在这通往帝国心脏的最后一段坦途上,以无可阻挡的威严姿态,缓缓而坚定地行进。

旌旗遮天,甲胄映日,鼓乐在特定的节点庄严奏响,沿途所有行人车马早已被清道净街,恭敬地避让在道路两旁,当御辇经过时,山呼“万岁”的声浪如同潮水般,从队伍最前方开始响起,迅速向后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席卷原野、震动大地的宏大回响,直冲云霄。

冰可握紧了赵祯的手,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辉煌巨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混合着尘埃、烟火和无限生机的空气,吸入肺腑最深处。

历时近两月,跨越一千五百余里,途经边塞、山险、平原、古都,看尽苍茫、繁华、壮阔、艰辛,承载着无数记忆、情感、思考与承诺的漫长归程,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旅程结束了。

但属于张冰可与赵祯的故事,在东京汴梁这座亘古未有的宏大舞台上,即将翻开全新而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车驾穿过外城那深邃高大的门洞,彻底汇入了汴京滚滚不息的红尘与无限繁华之中。

天阙之下,红尘万丈。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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