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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北地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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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轻轻环住他,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缓缓按摩着他的头皮。“有什么好怕的?”她语气轻松,“皇宫再大,规矩再多,还能比鬼见愁沼泽更可怕?比李元昊的王帐更危险?至于宫里的人……只要你不怕,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是跟着你回去的,又不是去单挑他们所有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再说了,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吗?男朋友不就是用来遮风挡雨、解决麻烦的?”

赵祯被她这番混不吝又充满信任的话逗得低笑出声,胸中郁结的烦闷似乎也散开不少,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眉眼,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勇气。“是,男朋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委屈。”

“这就对了。”冰可笑着,将他拉起来,“走吧,泡澡去,明天还要忙呢,养足精神,咱们才好‘衣锦还乡’啊!”她用了句不太恰当但应景的成语。

赵祯笑着任她拉走,的确,有她在身边,仿佛再复杂的局面,也有了面对的底气。

宝元二年四月初十,万事俱备。

清晨,延州城内外气氛庄严肃穆,两万禁军精锐已于城外列队完毕,盔明甲亮,旌旗猎猎,御用卤簿仪仗陈列于行在正门前,虽依旨精简,仍显皇家气派。

城中百姓虽被限制靠近,但远远观望者甚众,皆想一睹天子威仪,以及那位传闻中令官家不惜亲赴边塞接回的“仙娘”风采。

辰时正,行在正门大开,赵祯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神色端凝,在玄五、石全及一众内侍官员簇拥下,缓步而出,冰可则按品妆扮,穿着一身赵祯亲自为她挑选的、符合“娘子”身份却又不失雅致的湖蓝色蹙金绣折枝花鸟纹大袖长裙,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成复杂的惊鹄髻,饰以珠钗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这一身华服虽美,却让她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她的羽绒服自在,但为了赵祯的体面,她忍了,只是眉宇间那份现代人的疏朗气息,依旧难以被古典妆扮完全掩盖,反而形成一种奇特的魅力。

她跟在赵祯身侧稍后,由秦尚宫搀扶着,登上那辆比来时华丽许多的玉辂。车帘放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延州行在那熟悉的屋檐,在这里,她度过了穿越后最初惊魂甫定、被赵祯悉心照料的时光;也在这里,做出了北上保安军、直面过往的决定,此地一别,恐怕再难回来。

赵祯随后登上御辇,号角长鸣,鼓乐齐奏,庞大的队伍缓缓开拔,离开延州城,踏上了返回汴京的漫漫官道。

车辚辚,马萧萧,两万精锐前后扈从,旌旗蔽日,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向,朝着帝国的心脏:汴梁,迤逦而行。

冰可坐在微微摇晃的玉辂中,透过纱帘望向外面肃杀的军阵和不断后退的黄土景象。心中默念:再见了,西北,汴京,我回来了。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广阔的平原、更密集的人烟、更复杂的民情,以及那座辉煌与暗流并存的、天下之中:东京汴梁。

真正的归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车队南行两日,抵达鄜州(今陕西富县)。鄜州是延州南路的重镇,也是连接延州与关中地区的重要节点,比保安军、金明寨繁华许多,城墙高大,街市初具规模。

知州早已接到快马通传,率属官在城门外迎候。虽然赵祯一再要求从简,但皇帝驾临,一州长官岂敢怠慢?基本的仪仗、洒扫、迎候礼节一样不少。

入城后,车驾直接进入州衙,知州姓王,是个五十余岁、面貌儒雅却带着精明干练之气的官员。他将正堂及后衙最好的院落腾出,供皇帝及随行人员居住。

安顿下来后,赵祯首先在州衙正堂接见了王知州及鄜州主要官员,听取本地民情、赋税、治安等汇报,冰可没有参与,她在秦尚宫的陪伴下,在暂居的小院里休息。

然而,即便是这州衙后院,也让她窥见了一丝与汴京乃至延州行在不同气息。院落虽然整洁,但屋舍梁柱看得出有些年头,漆色斑驳。服侍的本地丫鬟手脚麻利,但衣着朴素,面色也不如汴京宫人红润,眼神里带着小地方人特有的谨慎和好奇,偷偷打量冰可那身奇异装束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晚膳时,赵祯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州里情况不好?” 冰可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道。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能敏锐地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赵祯接过汤碗,叹了口气:“王知州是个能吏,鄜州在他治下,还算太平,赋税也能足额完成。但即便如此,谈及民生,仍是艰难。去岁边地战事,鄜州虽非前线,却也承担了部分粮草转运和民夫征发,民间颇受滋扰。今春又有些干旱迹象,麦苗长势不佳,百姓已有忧色。”

他顿了顿,看着冰可:“冰可,你可知寻常农户,一年劳作所获,除去田租、赋税、种子、口粮,能剩余几何?”

冰可愣了一下,摇摇头,她一个现代都市白领,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若遇丰年,五口之家,耕种二三十亩中田,精打细算,或可勉强温饱,略有盈余,若遇灾年,或赋役加重……” 赵祯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冰可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破旧房屋和面带菜色的农人,心中了然,纸上读史,只知道“北宋积贫积弱”、“百姓负担沉重”,但具体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种“沉重”意味着什么,她此刻才有了些许真实的感受。

“明日,朕想微服去城外看看。” 赵祯忽然道,“你可愿同往?”

“微服?就我们俩?” 冰可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宫廷和行在的生活虽然舒适,但也规矩重重,能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去民间走走,她求之不得。

“自然要带玄五、墨鸦他们暗中护卫。” 赵祯笑道,“但不必惊动地方官府,只你我,扮作寻常路过此地的……嗯,富家公子与家眷,如何?”

“好啊!” 冰可雀跃,随即想到自己的穿着,“那我这身衣服……”

“无妨,” 赵祯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掠过笑意,“便说是来自海外异域的装扮,此地商旅往来,偶尔也能见到胡商,不算太过突兀。” 其实冰可这身现代羽绒服,与任何时代的胡服都差异巨大,但赵祯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索性就用“海外异域”搪塞,好在冰可容貌气质出众,旁人即便觉得奇怪,也多半会归因于“贵人癖好奇特”。

次日一早,赵祯换上了一身质地中等、不显眼的青色澜衫,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儒雅的书生或商人,冰可则还是那身黑色羽绒服,只是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了个松散的发髻,脸上未施脂粉,尽量减少“奇异感”。

两人带着扮作仆从的玄五和石全,墨鸦等人散在四周暗中跟随,从州衙侧门悄然离开了。

鄜州城并不大,很快便出了城门,城外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

冰可好奇地张望着,时值三月末,西北的春天来得晚,田里的庄稼大多刚冒出寸许的青苗,看起来稀疏瘦弱,土地是黄褐色的,看起来并不肥沃,远处的村落,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垒成,屋顶覆盖着茅草,有些已经发黑破烂,只有少数家境可能好些的,才有砖石砌的墙基或瓦片屋顶。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向最近的一个村子,路很窄,坑洼不平,前两日似乎下过雨,还有些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牲畜粪便和炊烟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几棵老树,树下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正晒着太阳,看到赵祯、冰可一行人走近,尽管衣着普通,但气质和肤色与常年劳作的村民截然不同,他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又警惕地望过来,眼神浑浊,带着拘谨和畏惧。

一个看起来像是里正,村长模样的老汉,穿着打补丁但还算整洁的短褐,犹豫了一下,上前来,躬身行礼,口音浓重:“几位贵人,来我们李家村,有何贵干?”

赵祯学着读书人的样子拱手还礼,温言道:“老丈有礼,我等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欲往南边去,见春景尚可,随意走走,看看风土,叨扰了。”

老汉见赵祯态度和气,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扫过冰可时,还是露出了极大的惊异和困惑,显然从未见过如此穿着、如此貌美的女子,他不敢多看,低下头:“贵人言重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看的。”

“无妨,” 赵祯微笑道,“不知今年春耕如何?去岁收成可好?”

提到这个,老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叹了口气:“回贵人的话,去岁……唉,夏粮还好,秋粮时边地不太平,粮价涨,官府的赋税和摊派的劳役却没减,日子紧巴,今年开春又缺雨,麦苗长得不行,怕是……唉。” 他连连摇头,周围的其他老人也跟着叹气。

冰可默默听着,看着这些老人孩子身上破旧单薄的衣服,虽然已是三月,但早晚还很冷,看着他们粗糙皲裂的手和缺乏营养的面色,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现代也见过贫困地区,但那种贫困往往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基础设施,如公路、电力、通讯和救济体系,而眼前的贫困,是彻底的、原始的,与自然和赋税直接搏斗的艰难。

赵祯又问了问村里人口、主要种什么、有无读书识字的孩子等问题,老汉一一答了,语气卑微而恭顺,村里几十户人家,主要种麦、粟,也种些菜蔬自用,读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能吃饱饭就不错了,青壮大多被征发过劳役,有些还没回来。

正说着,村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和孩子的哭喊声。老汉脸色一变,告了声罪,匆匆往村里跑,赵祯和冰可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只见一户土坯房前,围了几个村民,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瘦骨嶙峋、面色潮红、显然在发高烧的男孩,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皂隶衣服、面目不善的公人,正不耐烦地呵斥:“哭什么哭!你家男人去年服役未归,今年的丁钱和免役钱早就该交了!拖到现在,是想抗法不成?再不交钱,就拿这破房子抵!”

妇人哭道:“差爷行行好!家里实在是一个铜子都没有了!孩子又病得厉害……求差爷宽限几日,等我把家里下蛋的母鸡卖了……”

“宽限?都宽限多久了!” 皂隶啐了一口,“母鸡?你那两只瘦鸡能值几个钱?今天要么交钱,要么跟我去衙门说清楚!” 说着就要去拉扯妇人。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皂隶一愣,回头看见赵祯等人,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尤其是冰可,虽然穿着古怪,但那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你们是什么人?官府办事,少管闲事!”

赵祯没有亮明身份,微服的目的就是体察真实民情,只是沉声道:“差役催科,也需体恤民情,这户人家显然有难处,孩子病重,岂能如此逼迫?”

“体恤?谁体恤我们完不成差事挨板子?” 皂隶嘟囔道,但声音小了许多。

冰可看着那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心中不忍,她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这孩子高烧不退,在古代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她上前一步,对那哭泣的妇人说:“大嫂,孩子病得不轻,得赶紧想法子退烧。”

妇人抬起泪眼,看到冰可,也是一愣,被她的容貌和装扮惊住,但随即又被孩子的病痛拉回现实,哭道:“这位……这位娘子,俺知道,可……可请不起郎中,也没钱抓药啊……”

冰可转头看向赵祯,眼神里带着请求,赵祯明白她的意思,对石全使了个眼色,石全会意,上前对那皂隶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皂隶掂了掂银子,脸色立刻缓和,甚至堆起笑容:“既然有贵人相助,那……那就再宽限几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竟也不再纠缠,转身走了。

围观的村民都松了口气,看向赵祯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赵祯对那妇人温言道:“这位大嫂,这些钱你先拿去给孩子请郎中抓药。” 石全又拿出一块稍大的银子递给妇人。

妇人惊呆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简直不敢相信,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救命之恩!”

赵祯示意石全扶起她:“不必如此,快给孩子治病要紧。” 他又对那一直跟在旁边的里正老汉说:“老丈,村里若还有其他特别困苦或急难的人家,你可稍后到城中的悦来客栈寻一位姓石的掌柜告知,我们虽能力有限,但愿尽绵薄之力。”

他留了个联络方式,既是为了后续可能的人道救助,也是为了更真实地了解底层情况,同时避免暴露身份。

里正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活菩萨!”

冰可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赵祯的处理方式,仁厚而讲究方法,她看到了他身为帝王的仁爱之心,也看到了古代底层百姓真实的、令人心酸的生存困境,一块银子,就能挽救一个孩子,解除一户人家的逼债危机,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离开李家村,回城的路上,冰可一直很沉默。

“心情不好?” 赵祯握着她的手,轻声问。

“有点难受,” 冰可老实说,“亲眼看到,和书本上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太苦了。”

赵祯默然片刻,缓缓道:“我知道,自登基以来,虽有心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国家用度浩繁,边患不断,加之吏治……总有力不从心之感,今日所见,在西北,在山东,在江淮,恐非孤例。”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责任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冰可握紧他的手,认真地说,“至少你在看,在想,在做,比起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皇帝,强太多了。”

赵祯苦笑:“这算得什么好,帝王之责,在于安天下百姓,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望向远方苍茫的田野和贫瘠的村落,眼神坚定,“但朕既在此位,必当竭尽全力。”

冰可看着他清俊侧脸上那抹坚毅的神色,心中微微悸动,这个男人,身居九五之尊,却并未被权力腐蚀,依旧怀有悲悯和责任,这或许,也是他深深吸引她的原因之一吧。

回到州衙,王知州早已得知皇帝微服出访之事,墨鸦等人自然会通知地方官注意安全,但要求不得声张,忐忑不安地前来请罪,言及治理无方,致使民生困苦,惊扰圣驾。

赵祯没有责备他,反而温言勉励,并与他详细讨论了鄜州赋税、水利、备荒等具体问题,提出了一些切实的调整建议,如允许以工代赈兴修小型水利,核查丁口以均平徭役等,王知州起初惶恐,见皇帝并非怪罪,而是真心探讨治策,逐渐放开,也提出了不少实际困难和建议,君臣一番长谈,直至深夜。

冰可在隔壁房间,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她没有打扰,只是让秦尚宫准备了些夜宵送去,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白天在李家村看到的景象、听到的哭声、赵祯沉静而坚毅的面容……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一天的“微服私访”,让她对赵祯、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更复杂的认识,回汴京的路,还很长,她不知道前方还会看到什么,但至少,她不是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身份在旅行了,某种微妙的责任感和参与感,开始在她心中萌芽。

窗外,鄜州的夜空星河低垂,与保安军城头所见一般璀璨,但星空之下的人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悲欢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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