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狄青泪目
二月二十五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稀薄的暖意,斜斜洒进延州行在西侧一间陈设简雅的偏殿。殿内没有熏香,窗户半开着,流通的空气带走了沉滞的药味,也带来了庭院里残雪将融未融的清冽气息。
冰可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还是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没有像宫中贵妇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斜倚着扶手,手里捧着一盏秦尚宫刚奉上的、温度恰好的红枣枸杞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对面,隔着一步之遥,另一张相同的圈椅上,狄青有些拘谨地坐着,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甲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武将常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的风霜和疲惫却难以掩饰,那道标志性的刺字在略显苍白的脸上依旧醒目,他的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透露出内心的紧绷,他面前同样放着一盏茶,但他没有动。
这是赵祯最后的妥协与守护,允许他们面对面交谈,但必须在敞开的偏殿,且他本人就在殿外廊下,仅隔着一扇虚掩的、雕刻着繁复莲纹的楠木门扉。石全和玄五如同沉默的影子,侍立门侧。
“狄将军,请用茶。”冰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仿佛只是老友闲聊,“别拘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我……就是个普通人,从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她抬起眼,看向狄青,这是自保安军城外混乱一别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看他,年轻的将领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毅,但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战场阴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这张脸……真的太像了,像到她每每看见,心脏都会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抽痛,那是她留在另一个时空、再也无法触及的遗憾。
狄青在她的注视下,身体似乎更僵了半分。他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干燥的嘴唇被温水湿润。“谢……张娘子。”他的声音依旧带着边塞磨砺出的粗粝感。
“叫我冰可吧。”冰可忽然说,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却只是让苍白的脸更显脆弱,“‘张娘子’听着怪生分的,我知道,你们私下里肯定也没少议论我,觉得我挺‘怪’的,是吧?”
狄青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地点点头:“张……冰可姑娘确非常人,见识手段,皆非末将所能揣度。”
“得了,别‘末将’、‘姑娘’的了。”冰可摆摆手,那姿态是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随意,“咱们就随便聊聊,我今天找你来,没别的,就想听听真话,芦子关那一仗,到底打成什么样了?还有林溪……他最后,是什么情形?” 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但说到林溪名字时,尾音仍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直视着狄青的眼睛,那双酷似故人的眼眸里,此刻映出她强作镇定的模样。“我知道肯定很惨,你别瞒我,也别美化,我需要知道,实实在在的知道。”
狄青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迎着她的目光,从那故作坚强的表象下,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痛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寻求真相的勇气,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官家会允准这次见面,有些痛,必须直面,才能跨越。
他放下茶盏,双手重新放回膝上,挺直的背脊微微前倾,仿佛要承接一份沉重的托付。
“好。”狄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讲述史诗般的肃穆,“那我就说,那一仗……是地狱。”
狄青的叙述开始了,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将那个腊月初六的芦子关,重新铺陈在冰可面前。
他描述被驱赶的百姓,描述他们哭喊的声音如何像刀子割在士兵的心上。“有些娃娃,看起来还没枪高,哭得嗓子都哑了,冲着我们喊‘阿叔,我怕’……”狄青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别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可我们不能放他们过来,后面就是西夏人的刀,范知州下令射他们身后的西夏督战队……箭射出去,倒了一片西夏狗,可那些百姓……还是被马刀和长矛逼着往前拱。”
冰可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失去血色,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然后,郭遵,环庆路来的一个指挥使,带着五百弟兄,冲向了铁鹞子。”狄青的声音里充满了敬意与悲凉,“那是送死,我们都知道,可没人犹豫,郭指挥使的斧头劈开了一个西夏骑士的马甲,他自己……也被砸碎了胸膛,五百人,几乎死绝,就为了拖住铁鹞子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冰可喃喃重复,眼泪已经无声地滚落,滴在月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就这一小会儿,给了我机会。”狄青看向她,目光锐利如昔,却带着深重的疲惫,“我从正面战场抽身,带了两百敢死的弟兄,滚过去砍马腿,用身体去撞、去绊……我身上挨了好几下,骨头大概断了几根,血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就知道不能退,退了,东边就穿了,整个芦子关就完了。”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冰可能想象那是何等的惨烈与决绝。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想象他浑身浴血、戴着狰狞青铜面具在铁骑中搏杀的模样,心脏抽痛得厉害。
“官家……下了死命令。”狄青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在知道您出现在保安军后,一道道旨意就像催命符一样发到边境,特别是芦子关,旨意说得很清楚:芦子关是锁住李元昊的命门,必须守住,守不住,让李元昊冲过去,再想从他手里抢人……就几乎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圣旨沉甸甸的分量:“官家说,芦子关防线若有失,守将皆提头来见’。这不是吓唬人,我们心里都明白,守不住,不仅我们死,官家……官家最后的念想,可能也就断了。”
冰可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她用手捂住嘴,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那些人……都是因为我死的……”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算什么啊……我就是一个不小心掉到这里来的……过客……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多人为我送命……”
狄青看着她崩溃痛哭,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尸山血海都不曾变色的悍将,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将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但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沉默着,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良久,冰可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破碎的光和决堤的悲伤:“林溪呢?他……他在哪里?最后……是什么样子?”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也最痛处。
狄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足够的勇气,才能去触碰那段记忆。
“林首领……他在西侧悬崖。”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缓慢,“李元昊派了五百擒生军死士,趁夜攀崖偷袭,林首领带着最精锐的人守在那里,那地方窄,打起来就是血肉磨盘。等我们稳住正面赶过去,天都快亮了。”
冰可屏住了呼吸。
“崖上、石头缝里……全是尸体,堆叠着,分不清是西夏人还是自己人,血……把石头都泡透了,顺着崖壁往下淌,冻成了红色的冰柱子。”狄青的描述带着一种残酷的画面感,“林首领……就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们,他身上的黑衣,被血浸得透透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面具上全是划痕和血。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看着东边……李元昊大营的方向。”
冰可的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了。
“我叫他,他没应。我走过去……才发觉不对。”狄青的喉结再次滚动,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颤抖,“他不是伤重,也不是累垮了,他是……魂好像没了,整个人空荡荡的,里面装着……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那么深的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心的愤怒。”
“后来歇息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话了。”狄青复述着,尽量还原林溪当时那破碎而直白的语气,“他说:‘狄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抢我娘子?’”
冰可猛地捂住心口,那里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说,是他先遇见您的,十三岁,在暗卫营快死的时候,是您像仙女一样出现,救了他,给他吃的,告诉他好好活着,以后会是他的娘子,他说他信了,等了这么多年,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心里就揣着这一个念头,好不容易等到您回来,以为是来接他的……结果李元昊来了,官家也来了。”
狄青的声音也哽咽了:“他问我,这世上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抢他的?他说您是天上来的,不是这里的人,这次是来带他回家的,他哭啊……一个铁打的汉子,戴着面具,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说他拿什么去争?李元昊是狼,官家是龙,他算什么?他问我信不信,信不信您不是凡人……”
“我信。”狄青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冰可,“看到您,听到林兄这番话,我信,林兄对您……是整整二十年的念想。第一次等了十二年,汴京三个月,第二次等了八年,二十年……”
“二十年……”冰可重复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在她跳跃的时间线里,才过去九个月,这份等待被压缩、被间隔,可对林溪而言,那是贯穿了整个青春与壮年的、漫长而孤寂的守望!这份沉重到极致的爱,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她终于彻底崩溃,不再压抑,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对自己“过客”身份的痛恨,对命运捉弄的愤怒,对林溪二十年等待的心碎,对无数逝去生命的无尽愧疚。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啊!”她哭喊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林溪等我二十年,小傻瓜等我八年,还有你们……死了那么多人……我就是个祸害!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把你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狄青看着她痛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沙哑地说:“冰可姑娘,这不是您的错,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林兄他……甘之如饴,将士们……亦是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