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铁幕合围
延州经略府正堂,晨光熹微。
连续两日的紧急调度与军令传递,让这座西北边城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赵祯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已用朱笔和墨笔标满了箭头与符号。
范雍、任福、韩琦、狄青、种世衡、刘平等人肃立两侧,林溪亦在末位,气氛凝重,但无人显露疲态。
“陛下,”任福率先汇报,声音沉稳有力,“臣所率三万前锋,已于正月十五全部抵达麟州、府州指定位置,前锋斥候已与辽军西南路巡逻队发生数次小规模接触,射杀辽骑十七,俘三人,我方轻伤五人。
辽军已明显后撤至屈野河(今陕西神木窟野河)北岸十里构筑防线,戒备森严,据俘获辽兵供称,其西南路招讨司已下达严令,不得主动挑衅,但遇攻击可全力还击。”
赵祯微微颔首,手指点在麟府一线:“做得好,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却又抓不住我们主动开战的口实,任福,你部就地加固营垒,广布疑兵,白日多树旗帜,夜间增派火把巡哨,做出大军云集、随时可能渡河北进的姿态,同时,派出小股精锐,持续袭扰其沿河哨探,保持高压,但控制规模,勿演变成营级以上的冲突。”
“臣遵旨!”
“河东路庞籍处有消息否?”赵祯看向韩琦。
韩琦出列,手持一份刚到的文书:“回陛下,庞籍节度使已接旨。河东两万精兵正自太原、忻州等地向代州、宁化军方向开拔,预计正月底前可完成集结,庞帅已行文辽国西京道大同府,以‘边境不宁,恐有流寇窜入’为由,要求其约束边军,并‘善意提醒’我大军调动乃为自保,此为先声夺人,既告知我方动向,又占据道义。”
“甚妥。”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庞籍老成持重,此措辞恰到好处。辽国西京道留守耶律宗允,(耶律宗真之弟)性情谨慎,必不敢轻举妄动,且会急报中京,此一路压力,已成。”
“河北路王德用处?”
“王安抚使已命雄州、霸州、安肃军(今河北徐水)等前沿军州,自正月初十起,每日派出数支百人规模的马军,着轻甲,携强弓劲弩,越境深入辽境十里至二十里进行‘武装巡哨’。”
韩琦继续道,“三日来,已与辽国南京道边防军发生十余次小规模骑射交锋,互有损伤,辽军显然措手不及,其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已紧急增兵白沟(宋辽界河)北岸,王帅奏报,此举虽冒险,但极大地牵制了辽国南京道兵力,使其无法西调支援西南路。”
赵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刃般的笑意:“王德用不愧为‘黑王相公’,果敢犀利。
传朕口谕,嘉奖其部,并令其把握分寸,以袭扰、震慑为主,若辽军大举反击,可适时后撤,依托城池防御。朕要的是让耶律宗真感到如芒在背,东西难顾,而非在河北率先开启大战。”
“是!”
“全国动员令进展如何?”
韩琦面色更加肃穆:“陛下,枢密院檄文已于正月初十以八百里加急发往诸路及汴京。各路边军均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京畿禁军亦开始整编,部分厢军向边境移动。河北、河东、陕西百姓闻辽主背信劫持我官员,群情激愤,多地有乡勇自发集结,愿助官军守土。粮草、军械转运已全面启动,三司使程琳坐镇汴京统筹,副使张存已亲赴永兴军路(今西安)督办西北粮饷。”
赵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如此,三面施压、全国备战的态势,已然铺开,耶律宗真在黑水营中,或许还能与冰可谈笑风生,但他案头来自上京、中京、西京、南京的告急文书,恐怕已经堆叠如山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溪:“林溪,你那边,可有缝隙?”
林溪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末将等已遵照旨意,分头行动,石隼等人已混入边境蕃部,打探到一些零散消息:约五日前,确有来自上京的小型车队抵达黑水军寨,运送之物包括书籍、丝绸、瓷器,还有一批疑似药材和……女子妆奁用品。此外,黑水军寨近日向周边征调了数名手艺较好的厨子,似有加强饮食之意。”
这些信息琐碎,却印证了耶律宗真在竭力优遇冰可。
“至于传递消息……”林溪声音低沉,“黑水营戒备森严,苍蝇难入,皇城司有潜伏暗桩,不能轻易暴露,末将曾试图利用辽军夜间换防时巡逻路线的微小空隙,用弩箭将裹着密信的蜡丸射入营中,但营墙过高,且有风雨棚遮挡,失败两次,险些暴露,目前仍在寻找其他途径,例如……水源,或运送物资的车辆。”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道:“冰可聪慧,且通晓许多……我等未知之事,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她能察觉外界的动向,林溪,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寻找机会与暗桩取得传递消息的任务,但务必谨慎,朕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能与冰可取得联系的你,不是一个壮烈的牺牲者,明白吗?”
“末将明白!”林溪心头一热,沉声应道。
“富弼使团到哪里了?”赵祯最后问道。
“富弼相公已于正月十五渡黄河北上,预计正月底可抵达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其携有陛下第二份措辞更为严厉的国书,要求辽主限期放人,并给出明确解释,否则‘后果自负’。”韩琦答道。
赵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被重重标记的“黑水”点。冰可,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三路大军如铁钳合围,全国之力为你而动,外交使节为你而争,现在,压力已经传递到了耶律宗真那头,朕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辽主,在你和江山稳定之间,会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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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日,宋辽夏三国交界处,无定河上游一处背风的河谷。
这里没有兴庆府宫殿的巍峨,只有连片的牛皮大帐在寒风中鼓荡,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最大的一顶金顶王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冰冷怒意与血腥气。
李元昊如同困兽,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他身上的铠甲未卸,沾着尘土和已冻结的暗色血渍,脸上胡须虬结,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燃烧着不甘、愤怒与近乎偏执的渴望。自从在芦子关前眼睁睁看着冰可被那伙神秘骑兵劫走,他便像一头被夺走了最珍贵猎物的头狼,陷入了狂躁的搜寻与报复之中。
几日来,他派出所有精锐哨探,像梳子一样篦过边境每一处山谷、每一条小道,悬以重赏,动辄屠戮可能藏匿线索的部落,却始终抓不住那股辽国精骑的确切尾巴。直到今日午时,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如同两道惊雷,劈入他的王帐。
一份来自他在辽国上京经营多年的暗桩,以最高密级传来简讯:“兴平已‘病逝’,辽廷震怒,然耶律宗真压之,疑与劫获之汉女有关,太后、萧孝穆等老臣极力反对其滞留边境之举。”
另一份,则来自他撒在宋辽边境如同蝗虫般的游骑,带来了他既期待又暴怒的消息:“确认辽主耶律宗真已于数日前,率少量亲卫轻骑,秘密抵达其西南路黑水军寨!寨中确有一绝色汉女出入,形貌与目标吻合!”
“耶律宗真……黑水军寨……”李元昊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碴与火星。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肃立在帐中的亲卫队长浪埋,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我们现在离那黑水狗寨,还有多远?”
浪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据此地向东北方向,快马疾驰,一日半可达其外围,我军目前在此河谷休整的骑兵,有八千余骑,皆是最精锐的铁鹞子与擒生军,另有散在附近搜寻的游骑约三千,可一日内召回,步跋子主力仍在南面与宋军对峙,急切难调。”
“八千……够了!”李元昊眼中凶光大盛,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包铁的硬木案几上,发出沉闷巨响,“耶律宗真小儿,乳臭未干,竟敢从朕口中夺食!朕抢不到的人,他以为他就能安安稳稳地捂在手里?!”
他仿佛看到了耶律宗真在冰可面前故作姿态的模样,看到冰可或许会对那个年轻皇帝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笑容……这想象如同毒液,腐蚀着他的理智。新败于宋军的郁结,搜寻无果的焦躁,连同对冰可日益癫狂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传令!”李元昊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河谷内八千骑,即刻整备!浪埋,你领三千为先锋,一个时辰后出发,给我像刀子一样插进去!不要理会小股辽骑,避开坚固堡寨,目标只有一个黑水军寨!朕亲率余部紧随其后!”
他大步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黑水军寨的位置,然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其西北方向:“耶律宗真把重兵摆在南边防备赵祯,西侧必然空虚!我们就从这里,捅穿他的肋条骨!他不是看重那女人吗?朕就让他亲眼看着,朕是怎么把他的营寨踏破,把朕的女人抢回来!”
浪埋深知李元昊脾性,此刻劝阻无异于找死,他抱拳领命,却又谨慎问道:“陛下,宋军那边……赵祯御驾已在延州,其前锋与我步跋子仍在芦子沟一带对峙,若我军主力北攻辽寨,宋军趁机掩杀,恐后方不稳。”
“赵祯?”李元昊嗤笑一声,笑容残忍而充满算计,“他那点心思,全在那女人身上!朕若猛攻耶律宗真,他赵祯怕是乐见其成,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传令南面步跋子,全线转入固守,示敌以弱,再派人……不,朕亲自写几个字,射入宋营!”
他迅速取过一张皮纸,用朱笔潦草写下几行字,内容直白而挑衅:“赵祯!冰可在辽狗耶律宗真黑水营中!汝若有胆,便与朕共击此獠,各凭本事夺人!若只敢龟缩,便休怪朕独享美人矣!” 这既是激将,也是祸水东引,更是对赵祯赤裸裸的嘲讽。
“派人将此信射入宋军芦子关营寨!朕倒要看看,他赵祯是忍得下这口气,还是会被朕激得一起扑上来!” 李元昊将皮纸扔给浪埋,脸上尽是桀骜与疯狂,“速去准备!明日此时,朕要站在黑水军寨的废墟上,让耶律宗真跪着把他的女人还给朕!”
浪埋接过那张滚烫的皮纸,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大帐,立刻传来急促的号令声与战马嘶鸣。河谷中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西夏最精锐的骑兵如同上紧的发条,开始为一场不计后果的突袭做最后准备。
李元昊独自立于帐中,望着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毡帐与群山,看到那座囚禁着冰可的辽军营寨。他缓缓抹去嘴角因激动而渗出的些许白沫,眼中只剩下毁灭与占有的欲望。
“冰可,这次,你跑不掉了,耶律宗真护不住你,赵祯也拦不住朕,你是朕的,只能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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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军寨,正月二十
耶律宗真抵达后的这几日,对冰可而言,生活似乎更加“惬意”了。耶律宗真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军务,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身边。
他不再穿着显眼的貂裘皇袍,常作普通贵族青年打扮,玄色或深蓝色的窄袖锦袍,貂皮坎肩,腰间挂着镶宝石的短刀,倒更衬得他肩宽腿长,英气勃勃。
他的“温柔攻势”细致入微,且完全不着痕迹。
冰可抱怨军营饭菜虽好但花样少,第二天,她的餐桌上就出现了仿照宋式做法的小点心,还有来自西域的干果蜜饯。她随口说想看星星,当晚耶律宗真就命人在小院中清扫出一片雪地,铺上厚厚的熊皮褥子,两人裹着大氅,仰头看着璀璨的北地星空。他甚至能指着星空,给她讲一些契丹族关于星辰的古老传说,语气平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陪姐姐夜话的弟弟。
他带来许多书籍,有汉文的经史子集,也有契丹文和少量译成汉文的西域、波斯游记。冰可对后者更感兴趣,耶律宗真便陪她一起看,遇到艰涩处还耐心解释。他发现冰可对地理、博物尤其感兴趣,便将自己所知的世界(主要是草原、西域乃至更西)风貌娓娓道来,引得冰可惊叹连连。
“宗真,你知道的真多!看不出来啊,当皇帝这么忙,还有空读这么多杂书?”冰可盘腿坐在炕上,咬着笔头,在一张粗糙的皮纸上画着她根据描述想象的中亚地图,一边啧啧称奇。
耶律宗真坐在她对面的案几后,正在批阅一摞显然刚送来的紧急文书,闻言抬头笑了笑,窗外天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姐姐忘了?我年少时便随使团游历过大宋,后来也处理过与西域诸部的事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皇帝也不例外。” 他语气轻松,但冰可注意到,他眉心在看到某份文书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提笔快速批示。
冰可心里明镜似的,她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真傻。这几日,耶律宗真陪她的时间确实多,但他案头的文书明显越来越多,送信的骑兵出入频繁,萧惠和其他将领来找他商议事情的次数也增加了,虽然都避着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而且,耶律宗真偶尔走神时,眼中闪过的思虑和决断,绝不是一个单纯温顺弟弟该有的眼神。
“宗真,”冰可放下笔,托着腮看他,“你老实告诉我,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因为我的事?”
耶律宗真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看向冰可,眼神复杂,有安抚,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不必担心,些许边境摩擦,常有之事,你是我的客人,在这里很安全,赵祯也好,李元昊也罢,他们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带走你。”
他起身走过来,拿起冰可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仔细看了看,笑道:“姐姐画的……颇有童趣。不过这片山的位置不太对,应该再往西一些。” 他自然地拿起笔,在冰可画错的地方修改起来,仿佛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
冰可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避重就轻的本事见长,她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呢?你把我留在这里,真的就为了让我当宰相?还是……”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也跟李元昊一样,觉得把我关起来就是对我好?”
耶律宗真修改地图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与冰可相接,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温顺弟弟神情,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的光芒。
“姐姐,”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你和他们不一样,李元昊只想掠夺,赵祯只想禁锢,而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得冰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青草气息,“我想了解你,想让你看到我的江山,我的抱负,我想让你自愿留下,不是作为囚徒或附属,而是作为……与我并肩看这天下的人。”
他的话语诚挚,目光滚烫,冰可感到一阵心悸,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压力,这种看似尊重、实则将她置于一个更高也更危险位置的“邀请”,比李元昊的蛮横和赵祯的隐忍,都更让她感到棘手,因为他给了她“选择”的幻觉,却用柔情和局势编织成一张更坚韧的网。
“宗真,”冰可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语气淡了些,“我说过,我对当官没兴趣,对看天下……也没那么大野心,我就是个小女人,想过点自由自在的小日子,等这边乱七八糟的事完了,我还是要回去的。”
“回去?”耶律宗真眼神微凝,“回哪里?宋国?赵祯身边?还是……那个叫林溪的侍卫身边?” 他显然对冰可的过去了如指掌。
冰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我该回的地方呗,哪里自在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