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子关战场,无论是仍在零星交火、试图巩固突破口或反扑缺口的西夏军与宋军,还是正在舔舐伤口、搬运尸骸、修补工事的双方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打了个措手不及!
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身上,如同刀割!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灌入鼻腔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火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迅速熄灭,旗帜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离杆而去,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而起,不少挣脱了缰绳,在风雪中乱窜,士兵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彼此呼喊的声音瞬间被风声吞噬!
仅仅一刻钟,原本尸横遍野、血迹斑斑的战场,便被一层迅速增厚的、惨白色的雪粒覆盖,温度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呵气成冰,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失去知觉。
“收兵!收兵!” “撤回营寨!” “避风!快避风!”
混乱中,双方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和军官们声嘶力竭却微弱的呼喊,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任何军队都渺小如蝼蚁,继续停留在野外,只有被冻死、被风雪掩埋的下场。
西夏军如同退潮般,向着自家营寨方向踉跄撤退。
宋军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互相搀扶着,撤往防线后的营寨和临时避风处。
双方都留下了大量无法及时带走的尸体、伤员和损坏的器械,迅速被风雪掩埋。
暴风雪持续肆虐,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到了凌晨,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昼夜不息,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很快便没过了小腿、膝盖……狂风依旧咆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可怕的“白毛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方向难辨。
交战双方,无论是规模庞大的西夏军,还是困守芦子关的宋军残部,都被这数十年不遇的极端天气,彻底“锁”在了各自的营寨和防区内。别说继续交战,就连派出哨探、传递消息都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危险,粮草转运彻底中断,取暖成为最紧迫的生存问题。
战争,被大自然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暴风雪持续。
西夏中军王帐虽然厚重结实,但在如此狂暴的风雪面前,也显得有些不稳,狂风卷着雪沫,从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炭火需要不断添加才能维持温度,帐外的守卫换班更加频繁,但即便如此,在能见度极低、风雪交加的环境下,警戒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许疏漏,当然,李元昊早已下令,王帐周边五十步内,依旧戒备森严,不容任何闪失。
冰可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炭火旁,望着帐壁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毡毯,听着外面如同万鬼哭嚎般的风声,心中充满了震撼,她来自2025年,虽然也经历过北方的风雪,但那是去旅游去滑雪,但如此原始、如此狂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雪,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对被困的她而言,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环境更加恶劣,逃走的难度似乎更大了,好事则是:战争被迫停止了!
那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她心惊肉跳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这意味着,至少在这风雪停歇之前,林溪、狄青,还有那些宋军士兵,当然也包括西夏这边的兵,都暂时安全了!在她现代人的观念里,以后都是中国的,不希望双方的兵打来打去。
她默默计算着,从她被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天。而根据李元昊大军行进的速度和途中发生的战斗推断,此地距离保安军城,恐怕挺远了,能够在这里组织起如此顽强阻击、甚至逼得李元昊动用“人盾”和铁鹞子的宋军,绝对不可能是保安军那点残兵败将。必然是更大规模的援军,甚至是……朝廷调遣来的边军主力。
而能如此迅速调兵、并且严令死守的,只可能是一个人:赵祯。
那个八年前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抱着她不许她离开的少年天子,如今已经真正掌握了帝国的权柄,他一定知道了自己被困的消息,知道了李元昊在保安军城下的狂言,以他的性子,以他对自己的感情……御驾亲征,也并非不可能。
“小傻瓜……”冰可低声唤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被人如此珍视、如此不顾一切地保护着,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无动于衷。
赵祯的爱,深沉、克制,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偏执与力量。她想起八年前分别时,他嘶吼着说“我的心,我的魂,早就跟着你了”、“我清清白白地等着你”,心中既感动,又有一丝沉重的愧疚。
他等了八年,对一个皇帝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冰可大概能想象,无尽的压力,宫廷的纷扰,朝臣的议论……而他真的可能为了那句承诺,在等待。
“为了我,没有必要让这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啊……”冰可望着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
她的现代灵魂,对于这种因一人而起的、牺牲无数生命的战争,本能地感到抗拒与负罪感:“我就算真的被李元昊带到银川,以我的能力和他对我的看重,短期内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我有这个,只要修好,我就能离开,在现代看来,可能不过几小时,李元昊困不住我的。”
这种基于“时间流速差异”和“科技后盾”而产生的底气,再次浮现,但这底气,与之前纯粹的“上帝视角”有所不同,多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她开始更深地思考那个时间谜题,首先,陈雨涵他们维修机器的“一个月”古代可能已过去数年甚至更久,变数太大,不能作为稳定的指望,其次,即便她能回去,想要精准定位到林溪或赵祯遭遇危险之前的“正确”时间点,在如此巨大的时间流速差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误差可能会是几年甚至几十年!
再者……她忽然想起杜文杰在她上次返回现代后,给她看的一份身体检查报告,报告显示,她的细胞端粒长度出现了异常延长,某些生理指标甚至显示出“逆生长”的趋势,杜文杰当时半开玩笑地说:“冰可,你这穿越一趟,好像有返老还童的征兆啊!难不成穿越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副作用?”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现在细想,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能?时空穿越带来的辐射、能量场或者其他未知因素,是否真的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某种“优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对于在这个时代衰老的担忧,或许可以减轻一些。毕竟,作为一个顶尖的整形医生,她对“美”和“年轻”有着极致的追求和执着。若能保持青春更久,哪怕被困于此,似乎也多了一分忍受的底气。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但足以让她的心态,在绝境中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极度恐慌、急于逃离,慢慢转向一种更冷静的观察、分析和……等待。
等待风雪停歇,等待战局变化,等待林溪或赵祯可能采取的营救行动,也等待手腕上那个手镯,出现奇迹。
然而,一想到林溪,她的心又揪紧了。
不同于对赵祯的感动与愧疚,对林溪,是刻骨的思念、心疼与爱恋,那是她跨越千年、主动选择要回去拯救和相守的人,是她灵魂的归宿。外面的风雪如此狂暴,他有没有安全的避寒之处?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一定在想办法救自己,会不会在风雪中冒险行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萦绕在心头,她总觉得,以林溪那种沉默而执拗的性子,越是这种极端天气,他可能越不会安分等待……
“小溪,求你……别做傻事……一定要平安……”她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祈祷。
暴风雪,对于大军而言是灾难,对于小股精锐的潜伏者而言,却可能是最好的掩护。
腊月十六深夜,风雪正酣。
林溪和最后那名跟随他的“山魈”队员,名叫“石隼”,如同两尊覆满冰雪的雕塑,潜伏在西夏大营外围一处背风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将近四个时辰,靠着一小袋冻硬的肉干和雪水维持体力,抵抗着刺骨的严寒。
前几日里那场惨烈的大战和随后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他们都看在眼里,林溪的心一直悬在冰可和狄青等人身上,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战暂停,对宋军是喘息之机,对他而言,或许也是新的机会。
风雪遮蔽了视线和声音,但也扰乱了西夏军的正常巡逻和哨戒。一些外围的哨位甚至因为实在无法忍受酷寒而出现了暂时的空缺或懈怠。林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首领,风太大,雪太深,就算能摸进去,也很难找到王帐的确切位置,更别说带人出来了。”石隼低声说道,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透过伪装布的缝隙,死死盯着风雪中隐约可见的西夏营寨轮廓。“不进去。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坚定。
“等什么?”
“等辽人。”林溪吐出三个字。
石隼一愣,林溪之前接到过玄五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令,知晓辽国可能也有异动,目标同样指向冰可,结合此刻的暴风雪天气,以及耶律宗真可能的行事风格,林溪判断,辽国派出的精锐小队,极有可能会趁此天气,尝试潜入!
他要做的,不是自己盲目闯营,成功率太低,而是在外围潜伏,守株待兔!如果辽人小队真的出现并试图潜入,他或许可以尾随其后,利用他们制造混乱或吸引注意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截杀辽人,取而代之,或者趁乱行事!
这是一步险棋,需要极大的耐心、判断力和运气,但林溪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接近冰可所在区域的方法。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一点点流逝,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厚重的衣物和伪装,刺入骨髓,林溪感觉自己的伤口在低温下麻木,然后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运转内息,勉强维持着体温和意识。
子时前后,风雪似乎达到最猛烈的巅峰。就在这时,林溪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在风雪的嘶吼间隙,极其微弱,但确实是人的脚步声,而且是训练有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石隼,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目光如同最敏锐的夜枭,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约三十步外,风雪弥漫中,七八个身着白色伪装、行动矫健如狐的身影,正借助着地形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夏营寨的方向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协调专业,对潜行路线的选择极为老道,显然是一支极其精锐的小队!
辽人!“猎狐”小队!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他猜对了!
他和石隼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开始缓慢移动,如同最耐心的雪地猎食者,远远地、极其小心地,尾随在这支辽人小队后方,他们要利用辽人作为“探路石”和“吸引火力的靶子”,同时,也要防止辽人真的得手,伤害到冰可。
暴风雪依旧在咆哮,掩盖了所有的踪迹和声响。一场在冰天雪地中,围绕着同一目标,三方势力,西夏守卫、辽国“猎狐”、林溪暗影之间的无声猎杀与反猎杀,就此拉开序幕。
而这场猎杀的中心,那座温暖却孤寂的王帐中,冰可对即将迫近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危险与希望,依旧只有模糊而不安的预感。
风雪锁住了千军万马,却锁不住暗流汹涌的杀机与执念。当这场暴风雪终于停歇之时,芦子关的局势,必将迎来更加剧烈、更加难以预测的变局。而冰可手腕上那点红光,依旧在漫天风雪与重重阴谋的背景下,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如同命运琴弦上,一个未定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