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狄青摇头，目光沉沉地看她，“是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我们早就认识，在很久以前。”

冰可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狄青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困惑和探寻，忽然很想哭。

是啊，我们认识，在另一个时空，在千年之后，你是狄涛，我是冰可，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

可这些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也许是在梦里见过吧。”她勉强笑道，端起茶杯掩饰情绪，“人们不是说，前世有缘的人，今生初见时也会有熟悉感。”

“姑娘信前世今生？”狄青追问，语气急切得不像他。

冰可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微微发烫。她信吗？穿越之前她不信，可现在……看着眼前这张脸，她不得不信。

“我信。”她轻声说，抬眼看向狄青，“有些缘分，是刻在灵魂里的，抹不掉，忘不了，哪怕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漫长时光，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

这话说得太深，太沉。狄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怀念、悲伤、温柔、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诀别？

“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冰可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狄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愿闻其详。”

“从前有一个人，他长得很像你。”冰可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他下颌也有颗痣，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下颌相应的位置，“他也很爱吃炙羊肉，喝汤时也会先吹三下，吃到喜欢的菜时右肩也会耸一下。”

狄青的呼吸停了。

“我们差点就结婚了。”冰可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婚房都布置好了，婚纱也选好了，请柬都印了一半。然后……他病了，很重很重的病。我陪了他一年，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看着他从能走能笑到最后连说话都费力。”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特别好，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安详。他说……”冰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他说，第一次见我时，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很久。他说如果有来生，还要和我在一起。”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冰可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狄青坐在那里，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冰可眼中那份深沉的悲伤从何而来，明白她为何偶尔会看着自己出神，明白那种熟悉感为何如此强烈，因为在她眼中，他从来不只是狄青。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失落，让他退却，可奇怪的是，狄青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嫉妒，也不是挫败，而是一种尖锐的心疼。他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很想……抱住她。

不是出于男女之欲，而是出于一种更本能的冲动，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拥抱过她，在她难过时，在她哭泣时，在她需要依靠时。

“他一定很爱你。”狄青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冰可的泪水终于落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茶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是啊。”她轻声说，“他很爱我。”

狄青的手在桌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他还是将帕子递了过去，不是刚才想为她擦嘴角的那只手，而是另一只，稳一些的。

冰可接过帕子，擦去泪水，却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抬头看着狄青，泪眼模糊中，他的脸与狄涛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狄将军。”她哽咽着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好好活着。”冰可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认真，“无论遇到什么，无论多难，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改变。”

狄青愣住了。这话太沉重，太不祥，不像是一般的叮嘱，倒像是……预言。

“姑娘为何……”

“因为你的命很重要。”冰可打断他，泪水还在流，眼神却异常坚定，“对很多人来说，你的命都很重要，所以你要活着，要打胜仗，要保护该保护的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狄青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湖底却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冰可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她擦干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失态了。”

“无妨。”狄青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不是因为他像她爱过的人，而是因为，在她眼中，在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结。那种联结太深，太沉，深到即使失去记忆，灵魂也认得出来。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春风楼。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寒风卷起街边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

冰可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繁华的汴京街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苍凉。一千年前的世界，一千年前的狄青，一千年前的自己——这一切都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可梦醒之后，她该如何面对？

“我送姑娘回去。”狄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冰可摇头，转身面对他，她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中尚未被世事磨灭的光，看着他下颌那颗熟悉的小痣，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过他脸上的刺字。

狄青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很轻柔，像羽毛拂过，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一簇火。那火焰顺着脸颊蔓延，烧过脖颈，烧过胸膛，最后在心脏处轰然炸开。

“这个刺字……”冰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有一天，你会让所有人都忘记它，他们会记住的，只有你的名字：狄青。”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走下台阶，藕荷色斗篷在寒风中扬起，卷曲的长发随风飘动，她的背影决绝而美丽，像一幅渐行渐远的画。

狄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脸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依旧滚烫，那句“总有一天，你会让所有人都忘记它”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烙进心里。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女子了，无论她是把他当作谁的影子，无论他们之间隔着多少身份鸿沟，无论这缘分有多荒唐多不可能，他都认了。

冰可走到礼部衙署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长街尽头已看不见狄青的身影，只有来往的行人和飘落的枯叶，她靠在冰冷的石狮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狄涛……”她低声唤道，随即摇头，“不，是狄青。”

她擦干眼泪，从布包里取出那个锦盒打开，白玉梅花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美得不真实。她看了许久，终于取出簪子，笨拙地尝试着束发。

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本就手拙，这古代发髻更是难梳，正当她懊恼时，一双大手忽然从身后伸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玉簪。

冰可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狄青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此刻就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他垂着眼，神色专注，手指灵活地穿过她的长发，三两下便绾出一个简单却雅致的发髻，然后将玉簪稳稳插入。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却让冰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狄青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瞬间红透，慌忙拱手：“冒犯了，我……我只是看见姑娘……”

“谢谢。”冰可轻声打断他，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唇角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容，“很好看，我很喜欢。”

狄青看着她笑，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送的白玉梅花簪，看着她眼中尚未退去的泪光和此刻温柔的笑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冰可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玉簪。簪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转身走进衙署，在踏入大门前，最后望了一眼狄青离开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跨越千年，还是遇上了你。”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而远处刚拐过街角的狄青，脚步忽然一顿。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千年？”他低声重复，眉头深深蹙起。

是错觉吧，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却如潮水般汹涌，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