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还是那么窄,石板路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墙头的三角梅还在开着,紫红色的,一蓬一蓬的,在风里晃着。他走到她家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红色的铁门,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大片深褐色的锈。春联还在,褪色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边的垃圾桶不见了,墙根下长了一丛野草,绿绿的,在风里晃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放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她说的话——“这个夏天,是我最好的夏天”。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自己家门口,推开门。院子里,老太太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回来了?”她问。他点了点头。老太太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她说。他笑了一下。“奶奶,我先进去放东西。”他走进堂屋,把包放下,把那束花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出来,走到她家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家的钥匙,她走的那天,他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的。他一直带在身上,四年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很涩,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疯了。高的地方齐腰,低的也漫过了脚踝。秋千还在角落里,木板还是他修的那块,铁链上了油,没有生锈。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穿过堂屋,走到厨房。灶台上,十一个碗,白瓷蓝花,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他伸出手,从第一个碗摸到第十一个碗。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凉的,光滑的。摸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排碗,看了很久。
他走到堂屋,八仙桌上落满了灰,条案上的瓷瓶还在,里面的三角梅早就枯了,变成褐色的干花,缩成一团。墙上的相框还挂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相框取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擦干净了。照片里的三个人还在笑。六岁的她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挂回去,扶正。
他把堂屋打扫了一遍,把桌子擦干净,把地扫了,把花瓶里的干花倒掉,换上清水。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拔草。草很高,他一把一把地拔,拔了很久。拔完了,他把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放着。他走到墙根下,折了一枝三角梅,新开的,花瓣是鲜亮的紫红色,没有卷边,没有枯斑。他走回堂屋,把花插进瓷瓶里。紫红色的花瓣在光里颤着,像一小团火。
他站在条案前,看着那瓶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他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压在花瓶下面。信里写着他考了第三名,写了成都的样子,写了食堂的饭,写了冬天的雨。最后他写的是——“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的。但是有一件事,我骗了你。你让我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我答应你了。但我做不到。对不起,苏晚姐。我骗了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去,关上门。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门。门关着,红色的铁门,油漆剥落,露出深褐色的锈。墙头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紫红色的花瓣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就让它落着。
“苏晚姐,”他在心里说,“我回来看你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门还是关着的,墙头的三角梅还在开着,紫红色的,一蓬一蓬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想起她说的话——“这个夏天,是我最好的夏天”。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那堵墙。墙还是那堵墙,斑驳的,灰白色的。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墙壁。凉的,粗糙的。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从左到右,碰到了那条裂缝。他的指尖停在裂缝上,顺着裂缝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摸过去。他等着。等了很久。那边没有声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咚,咚,咚。
“苏晚姐。”他对着墙说。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蚕茧里面是暖的,安全的。蚕茧的壁很薄,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但隔壁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苏晚姐
再爱你十年,我也才二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