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齐刷刷地跪下。
“若非本宫恰好路过,出了事情,你们又该如何担待?”
“是下官部署不当,还请公主恕罪,请美人恕罪。”
公主斜睨那官员一眼,回头问她:“你是如何落水的?”
“妾,是被人推下水的。”孙行桃把袍子裹得更紧了。
“可看清是何人了?”
她在脑海里不断地搜寻落水前的记忆,可惜,除了水上突然出现的黑影,她一无所获。
“不曾看清。”孙行桃的声音极轻,汗水和未蒸干的衣物上的水融为一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嚏——”
承泰公主的视线扫向她,又扫向身旁扶着她的妹妹。
“罢了,先带你姐姐回宫吧。此事,本宫会替你们回禀皇兄。”
孙行雀深深地看了看公主,接着拜谢离去。
之后的事情,孙行桃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小雀儿为自己更换了干燥的衣物后,从她的寝殿正门离开,又带着一些跌伤药,翻窗回来。
等小雀儿抬起自己的左腿时,她才发现自己腿上的淤青。
兴许是被湖底的石头碰着了。又或者,是被推下去时,擦过了石阶。
承泰公主的确把这事报了上去,可她落水时身边并没有人,她自己也说不出推她之人的所以然来,这事就这么搁置下去。
修养几日之后,皇帝的答复如期而至。
竟然是一个从宫外请来的法师。
“端午是纪念屈原的日子,那日,美人也许是在湖边,见着了水鬼。贫道奉皇上之命,特来为美人驱邪。”法师说着,命令跟着的弟子开始布设仪式。
简直是荒唐!
以当时她后背感受到的的力道,分明是有人在推她下水。皇帝不彻查就算了,居然搬出神鬼之说。
真是太后病好了,皇帝想让太后“病逝”的计划落了空。她们三个阴差阳错入宫,被他利用来表现孝心的棋子,他也一概不管了。
孙行桃怒不可遏,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杯盏,茶水在其间晃动,洒出几滴。
她被洒到手上的茶水刺激,这才恢复了理智。
“既是如此,就请法师们为我作法吧。”她淡淡开口,冷眼看法师围成圈,点上蜡烛,又念又跳。
香炉里的香断了,没有人续。
法师要求只她一人留下,以防她身上的妖邪附身她人。在她的强硬要求下,子闲留在身边,却也无暇顾及香炉——烟雾越来越浓,视线范围骤然减少。
寺庙的香火味填满整间宫殿,“驱鬼”的同时也驱走了孙行桃屋里原本点的香。
她专门挑的香味厚重的品类,居然全被法师的烟弄没了。
要不是知道慈安宫佛堂的烟是皇帝试探为之,她就要以为第一次祈福时,佛堂的烟也是因为法师整日作法导致的了。
皇帝的试探吗……
侍寝那日,处理完小七的事情,她早间回去,继续扮作“孙行雪”。
当时的皇帝还很迷糊,她装作梳洗完毕,要等候侍奉皇帝的样子,站在床边。直到皇帝悠然醒来。
“皇上,您醒了。”孙行桃的声量足够让外面的宫人听到。
宫人一串一串地,各自举着托盘进来,皇帝的衣冠束带等物,分别单独放在在托盘上。
“嗯。”皇帝撑手坐起,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骤然吸入宫殿内浓郁的香味,险些又晕过去。
这香,似乎和昨晚的不一样。只要试图回想昨夜的事情,皇帝的脑袋就一阵晕乎。他只记得自己飘飘欲仙的体验,一闭上眼,就有人就牵着他的手,乘云飞起。天上霞光四射,他抓起云朵,躲在一片绵软之后,然后,他隔着云朵抱住那个人。
熟悉的柔软、无力之感再度袭来。
于是他放弃回忆那人的面容。
孙行桃一边帮皇帝穿衣,一边观察他的神色。在皇帝由无意识地配合穿衣,到有意识的抬头,挺起肩膀后,她知道,香的效果很好。
生效了就好,她不介意满足皇帝的做作。
“皇上真是身材高大,体魄非凡。”孙行桃放软语气,为皇帝系上腰带。最后一步完成,她恭敬地退后,宫人举着空托盘离开宫殿。
“雪儿,也叫朕别开生面。”皇帝打量她,像是对昨晚的经历感到不可思议,“司天监让你们入宫,不仅是母后的福气,更是朕的福气啊。”
“皇上喜欢便好。妾也常去重元寺踏青,求签的。去岁端午,妾还靠着太后赐给重元寺的特制签筒,求到了重元寺的吉祥粽呢。”
“你倒是运气好。”皇帝移开自己看向孙行桃的眼神,敷衍回应,随即大步走出宫殿。
孙行桃屈身送行。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光才彻底地照亮整座宫殿。
孙行桃抬起头,脸上是带着讽刺的笑。
她确定了,皇帝根本不信神佛,也不稀得为其演戏过多。
吉祥粽这种东西,是一定会送几份到宫里来的。
但去年的端午节,重元寺可没有安排所谓的“抽签得粽”流程。太后更是没有赐签筒给重元寺。这是孙行桃临时起意的一场试探。
然而当时,皇帝没有反驳孙行桃的后半句话。
他不关心佛寺做了什么,更不关心自己的生母做了什么。
孙行桃捂着鼻子,走出侍寝那日的回忆云烟。
结合雪姐姐后来带回的,可能性极高的情报——太后的病,因皇帝下毒而起。
民间传颂的忠孝爱母?虔诚请佛?
能给自己的母亲下毒,神明当然也能是他的棋子。
皇帝自己都不信,却拿它们应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