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北方举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威武,俊朗潇洒。
他攥紧拳头,向前一步,朗声驳斥:
“尔等休要狂妄!”
“江南文风鼎盛是实情,但‘华而不实,虚多实少’的毛病,在你们身上倒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等北方士子,凭真才实学赴考,不像你们只会在笔杆子底下玩花样、嘴上却逞地域欺凌!”
“你们也不过是此刻仗着人多,才耍口舌之快!”
他身后的北方举子纷纷应声:
“沈兄说得对!”
“科场以才论高下,非以地域分优劣,莫要夜郎自大!”
“巧言令色,鲜矣仁!羞为读书人!”
“不过是家境稍好,就看不起人。这般心性,就算考中举人,又能如何?”
眼下正值大雍三年一试的春闱科考在即,全国数万名举人齐聚京城。
这些举人,从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又在乡试中脱颖而出,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如今,他们从全国各地奔赴京城,参加国家级的终极选拔:会试。
千万人里仅取二三百,中式者即为贡士,再经殿试成为进士。
一榜定终身,从此中榜者有了做官的资格;而落榜者,只能再等三年。
当真是龙争虎斗,精英云集。
然而南北文风素来差异极大。
江南文风鼎盛,才子辈出。
北方文风偏弱,常年受南方士子讥讽,地域偏见的阴霾深藏于他们心底。
如今,数万举人挤在京城,只消一点火星,便足以炸锅。
南方士子那边,为首一人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岁出头,眼神沉稳,一身青色长衫,透着文人风骨。
牟道义,江西吉安人。
他是二十七岁娶妻生子后,才开始发愤读书,苦读四年考中了秀才。
即使在学霸云集的南方考生里,他也算得上是颖悟绝伦、明敏过人。
牟道义深知赴考不易,本不想闹大,可刚才北方士子的话,也惹起了南方士子的不满。
他抬手按住身后躁动的同窗,看向为首的北方举人。
语气平静却自带傲气:
“这位兄台,并非我等有意刁难。”
“方才我不过与同窗闲谈,说‘北方策论重实务,却少文笔精工’。”
“这本是客观论学,怎料传到你耳中,竟然就成了地域讥讽?”
“到底是你等心胸狭隘,还是故意借题发挥?”
“客观论学?”那丰神俊郎的领头北方考生,气得发笑:
“我沈光奎听得清清楚楚!你身后同窗句句骂我北方人穷酸、文风粗鄙!”
“他满脸鄙夷,句句带刺,你敢说不是你们江南士子的本意?”
“那是旁人曲解,与在下无关!”
牟道义眉头微蹙,“我江南文风鼎盛,历朝历代进士半数出自江南。”
“这并非自负和虚构,乃是事实如此。”
“我等苦读十数年,赴京赶考,是为功名,不是为争执。”
“只是客观说你们一二,可你们也不该动辄辱骂我等狂妄吧?”
沈光奎怒火中烧:“是你们先辱我北方学子!”
牟道义寸步不让:“是你们先借题发挥!”
双方越吵越凶,身后的两派考生们也都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开始争论不休。
有人已伸手推搡,桌椅都被撞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之际,王鸿志缓步走下楼梯。
他一身富商装扮,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沉了几分:
“诸位,你们都是赴考秀才。当街喧哗、聚众斗殴,若是被巡城御史拿下,革去功名,岂不是十年苦读毁于一旦?”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直切要害。
但此刻双方都吵红了眼,压根没人认得出他是京兆尹,只当是个多管闲事的富商老头儿。
根本就没人理会他,还依旧吵嚷不休,甚至有秀才已经举起了板凳腿。
王鸿志面上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
他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不动声色地朝身后招了招手。
跟在他身后、乔装成仆役的护卫,立刻上前制止。
他们动作利落却不张扬,按住闹事最凶的几个秀才,拳头转眼如雨点落下。
王鸿志压低声音,语气淡然,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叮嘱护卫:
“下手有分寸些。”
“别打伤脑子,别打伤手,这些都是未来的人才,我留着有用。”
护卫低声应“是”,接下来出手专挑胳膊、大腿这些肉厚、隐蔽的地方落手。
他们力道精准,能打的人疼得瞬间龇牙咧嘴、直不起腰,却绝对不伤脑袋,不废执笔的手。
不过片刻,方才还喧闹不休的秀才们,全都捂着伤处满地乱滚,哭爹喊娘。
王鸿志站在人群中央,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神情始终从容淡然。
为官者数年,他早知光讲圣贤道理毫无用处。
他想为朝廷、为自己广纳人才不假。
可他若只是个心慈手软、满口仁义的迂腐文人,根本就坐不到京兆尹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