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回了裕丰粮铺的小学徒后,她悠哉悠哉朝着粮铺走去。
清晨的粮店里,大家已经开始忙活。
或多或少带伤的伙计们扛粮、扫仓、理货,个个形色匆匆,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昨日公堂之上的闹剧,早已传遍清溪县,裕丰粮铺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粮铺里的众人也心里清楚,这三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大祸临头。
成财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看着一众伙计,语气带着疲惫的安抚:
“昨日之事,诸位受惊了,这个月工钱加倍。大家只需安分守己,三天后公堂自有定论。”
“我裕丰粮铺,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之人。”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可在掠过刘全与老周时,他的视线顿了顿,这微妙变化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成财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接着他看了看陈九。
陈九摇了摇头,成财点点头,不久便离去了。
刘全和老周昨晚找了一晚上账本都没有找到。
做贼心虚的刘全眼神躲闪,神色慌张,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朝着老周的方向偷偷张望。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老周挂着笑容,看似忙忙碌碌低头整理账目。可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翻页的动作都透着僵硬,偶尔抬眼,目光阴鸷,满是心虚。
陈九不再看两个人,趁着无人注意,她从店铺后门拐至成财的书房。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怕有人看到,声音刻意装得慌慌张张,带着几分憨傻之气:
“大伯,恁给这儿某?俺是酒啊,有事找恁!”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成财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陈九全程低着头,缩着身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猥琐小人模样。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洁,桌上摆着几本账簿与文房四宝,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旁的小几上,还随意堆放着几张零散纸张。
陈九昂首挺胸抱了抱拳,正色道:“成掌柜,不负您所望。这些天我在铺里帮忙,已查到了内奸的线索。”
她本想接下来说出刘全与老周形迹可疑,再说出假账本里夹的草稿纸不见的事,看看成财有没有什么建议。
可当她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几案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大脑一脸空白,心脏也像是停止了跳动。
因为,在小几纸堆的最上面,明晃晃展露着的,就是那张她刻意留下的草纸。
随意的字迹,隐晦的符号,分明就是她亲手写下的那张假账平账规律!
一瞬间,陈九脑中轰然一震,万千疑云骤然翻涌。
拿走草纸的,是成财?
可如果他是知道这笔假账的人,那为何不毁掉稿纸,反而还坦然把这摆在明面上?
陈九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指尖微微发颤。
她只当那是偶然瞥见的一团废纸,面上依旧是淡然冷静的模样,毫无破绽。
成财一直观察着陈九看到纸张的神色。
闻言他眼神闪烁,激动的站了起来:
“哦?陈先生查到内奸了?是谁?!”
陈九皱了皱眉头,声音犹疑,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样子:
“我…其实,虽然已有了线索,但是我也不太确认,怕说错了冤枉无辜。”
“毕竟都是您铺子里的老伙计,要不我还是再回去好好查查吧。”
“等确认清楚了,再来回复您。”
成财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至极:
“好!陈先生,这段时间你卧底在我铺中,为查清真相、救下王福忍辱负重。这份心性,我十分佩服。”
“我也真心求求您,请把这桩案子,彻彻底底查清楚。”
“若是真有线索,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莫要对外声张。”
陈九沉默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成掌柜,我答应你!”
成财眼中瞬间露出喜悦与敬重:
“好,陈先生,你放心去查!无论查账、要人,或者要线索,我都给你方便。只要你能查得明白,还王福那可怜人一个公道。”
陈九心里大受感动,点了点头。
成财深深看她一眼,露出一抹友好的笑,语气带着全然的尊敬和期待:
“我相信你,先生!我裕丰粮铺,也绝不能容吃里扒外的内奸!”
“好,成掌柜。”
陈九低着头,礼貌行礼后,倒退着走出了书房。
轻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动容与坚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成财多次垦请她来查案,他知道她的身份和此行目的,那一张公然放着的稿纸到底谁放上去的?是意外还是故意?
成财到底是真心找她求公道,还是设局别有用心?
他到底是被手下蒙蔽的受害掌柜,还是藏在幕后的主事人?
站在走廊拐角,陈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她心里将方才书房里的一幕,以及成财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反复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