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宋清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都是入土的年纪了,他怎么还那般天真?这世道,又有哪个官府和讼师会为他们穷苦人做主?!
他惨然一笑,抱起小石头,深鞠一躬,一脚深一脚浅的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文站在书案后,脸上挂着歉意和无奈,像是替他难过极了。
张有田嘴唇嗡动,没说话,扭头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下一刻,宋清文眼里的歉意和无奈,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种幽深难测的光。
他缓步至窗边,看着那个佝偻着的沧桑背影消失在了巷尾,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可怜人。”他喃喃自语,“怪就怪你家没个好背景,可怨不得别人。”
他踱步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折好纸,唤来了一个小厮。
“送去城南李府,交给李员外。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小厮应声去了。
宋清文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世道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张有田可怜,别人难道就不可怜?但无论如何,银子,总是最无辜的。
所以,他不帮人,只帮银子。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在风雪里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周大状拒绝了,宋先生也拒绝了。刘诚说的“最厉害的刀笔吏”,他全部都找了,可没有一个人肯接他的案子。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石头。
孙子烧得越发厉害了,小脸通红,嘴唇却苍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就像是一只马上要断气的小猫。
“阿爷……我疼……”小石头迷迷糊糊地哼哼,连眼都睁不开了。
张有田的眼泪突然就止不住的扑簌簌往下掉。
不找了,不找了!
什么刀笔吏、什么讼师,全都是骗人的!
这世道,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穷人活路!
他用袖子蹭掉一脸的泪水,抱着孙儿,一步步往城外走。
他现在就准备去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就让那些当官的看看,他们的不管不问,助纣为虐,逼死了多少人。
可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住了。
这个无人的巷子深处,还有一间讼师铺子。
那铺子极小,门脸破旧,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笔墨挥就了两个字:
陈九
张有田愣愣地看着那块木牌。耳边回响起刘诚的话:
“去找最厉害的刀笔吏,没人不知道的那种。”
可这陈九…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啊。但就算说了,大概……也是和那两位一样吧?
客气点的,婉言拒绝;不客气的,直接轰他出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怀里的孙儿忽然动了动,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阿爷……你休息…累……我们…回家……”
张有田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咬咬牙,转过身,朝那间破旧的小铺子走去。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再试试!
反正…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他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
他走了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了些许光亮。没有炭盆,这里冷得像冰窖。
案后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袄,正低头拨弄着什么。
张有田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的少年。
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冷的倦色。她手里拿着一把半新不旧的算筹,正在案上摆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张有田一眼。
那眼神很淡,既无和善,也无嫌弃,就只是看着。
张有田抱着孙儿,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张开口。
少年放下算筹,起身搬来了一把瘸腿儿的凳子。
“坐。”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股叫人信服的力量。
张有田愣愣地坐下。
少年又倒了碗温水,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小石头,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烧得很厉害。”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用冷水浸湿,叠好,敷在了小石头额头上。然后,看向了他: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