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长篇大论的血泪陈情,也没有添油加醋的夸大捏造。
陈九只简简单单的写了十七个字,便停下了笔:
【翁壮而鳏,叔大未婚,媳少艾无出,寄居同檐。】
待字迹干透。
她将诉状轻轻的推到了妇人面前,语气依旧淡然:
“持此状入府,呈交府尹,不必哭闹。”
“说一句,‘民女求断,非为改嫁,只为全名节’,便足矣。”
妇人怔怔的望着那一行字,不懂其中深意。
看陈九不想解释,妇人一头雾水的攥紧了状纸。咬了咬牙,她连磕三个响头,鼓足劲后便踉跄着奔向了京兆府。
廊下重归寂静。
陈九洗净了毛笔,又拾起了旁人丢弃的旧粮册,指尖捏动算筹,垂眸默算。
竹筹碰撞,细响无声。
别人只当她闲打发时间,殊不知她算的是粮价涨跌、税银流转,和官库出入。
算师之道,算的从不是银钱,而是天下权柄。
五年前,身为监察御史的阿爹便是死在了‘贪墨’二字。
可阿爹在临死之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艰难地一字一句告诉她:
“那些给陈府定罪的账本,全都是伪造的!”
从那之后,她便发誓,此生一定要算清这大雍的每一笔暗帐,找到当年满门抄斩的真相,为父亲翻案、为陈家洗去污名!
日头西斜,西市的人越聚越多,无人再上前问津。
正当陈九站起了身,准备背着妹妹回住处时。
那个妇人已飞奔而回。
她手中攥着一个朱红色的判犊,身后还跟了两个挑着沉甸甸木箱的仆役。
一扫方才的萎靡,她此刻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容光焕发的扑到了陈九的面前:
“先生!成了!成了!府尹准我改嫁,我自由了!”
“您、您真是神了!”
妇人的眼神里满是崇拜,随即,她又压低了声音:
“先生,我带了两千两,没敢声张,直接寻到了这西市偏巷。”她朝身后仆役努努嘴,“快,快把箱子卸下来。”
木箱落地,发出了沉闷声响。
妇人却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一步,眼睛里满是求教的真诚:
“先生,我一路都在琢磨您写的那十七个字,越想越觉得玄妙。”
“今日在京兆府,府尹大人看完状纸后啧啧称奇,他只沉吟片刻,便立刻判了。”
“而且,他还说我这状纸:‘言简意赅,戳中要害’。”
“可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短短的十七个字,为何就能抵得上千言万语?”
“若您肯为我解惑,我愿再赠先生十两黄金,聊表心意!”
周围的人早已全都去了集市中的热闹之地,廊檐下只剩下她们二人。
风儿吹过,秋儿在筐中翻了个身,依旧睡得安稳。
陈九颔首:“十九岁的女子,无儿无女。家中却有壮年鳏居的公公,和成年未娶的小叔。”
“三人朝夕共处,最易惹非议丛生。”
“若你夫家强逼你守节,一旦生出风化丑闻,京兆尹这父母官便前程尽毁。”
“因此为了不惹祸、不毁名、不违伦,他只能允你改嫁。”
世间上最锋利的刃,从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戳中人心中底线的笔墨。
陈九抬眼,目光落在妇人脸上,语带深意:
“我们大雍重礼教,名声至上。这便是用礼教,破礼教。”
妇人听得瞠目结舌,良久才回过神,明白之后她纳头便拜:
“多谢先生指点!原来这短短一张状纸上,居然藏了这么深的门道!我今日才算真正知晓什么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她拜完起身,示意仆役们将木箱打开。
陈九抬手制止:“不必打开,十两黄金我给你了,你再去做一件事。”
“银两太多,惹人眼目。你回去后,将一千九百两换成不记名小额官票,十两一张,二十两一张,不可连号。余下一百两,兑成碎银。”
陈九顿了顿,补充:“千万莫要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换好之后,把官票和碎银装在这箱子里,明日巳时三刻送到通新客栈。”
妇人一愣:“如此巨款,先生就不怕我明日不送吗?”
“我说过,大雍重礼教,名声至上。你若是不想余生都担上背信弃义之名,不会不来。”
说罢,陈九拿起木杖,站起了身,背上装着幼妹的大竹筐,转身消失在了街市的熙攘人群之中。
此时,在街口的拐角暗处,已经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上了陈九。
那人一路尾随着,从西市跟到了正阳门,直到看着她上了通新客栈的二楼,才从大门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