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力戈的伤势恢复了许多,虽然手臂还以布吊着,但可以勉强下床了。
他只粗略地介绍了一番情况,偏将便带着敖敦和拖雷冒雪登上营地最外圈的瞭望塔,一同朝北边看去。
“蛮族的军营驻扎在两公里外,这不凑巧的大雪,”偏将低骂一句,“如今两边连带着斥候,都和瞎子一样。”
“雪真大,世子还是先回营帐吧,这里有人时刻盯着。”偏将又说,“他们的攻势很古怪,时而是浴血拼命时而打游击,首领受伤之后,他们反而偃旗息鼓了许多天。”
“有天气原因,他们是攻方,冒雪进攻毫无意义。”敖敦说,“警惕突袭就好。”
“搞不懂他们,竟选在这种季节开战。”偏将嘀咕一句。
看来时间要被拉得很长了...敖敦无奈地想。
岚部往北的平原上看不到半点曾经激烈交战的痕迹,白雪覆盖了一切,也许走出去十步就能踩到同胞的尸体或断肢。刀割一般的风吹过,偏将紧了紧大氅,又试探着催他回去,敖敦只是想起许多年前在狼群的日子。
那个灵岩峡就在此处以东,此时此处冷得要命,可彼时,幼小的他日夜与狼依偎在一起,竟从不觉得冷。
“回去吧。”他说。
事已至此,先铺床吧。
他特地推掉了主帅帐,继续供毕力戈住。因此骑兵带来的木箱被放在一顶普通军帐的床边。
他是有所考虑的,军营的床睡起来冷硬,不装点一番确实不行,但主帅帐里有沙盘、有布防图,天天这个人进那个人出,简直没有半点秘密。
他当然不能住,他有秘密。
于是他打开木箱开始掏那些衣服,箱里被衣物熏染,充满与整个军帐都不同的香味。许多都是宣卿穿过一两次就放那了的,中衣、寝衣、里衣,倒是不枉他每次都特地留下来存着。
于是敖敦像狼一般迅速地在床上垫起窝,甚至十分注意颜色的搭配,讲究层次和渐变,整个军帐的氛围都因此变得有些怪异。
那些柔软的布料在军中也自然见不到,触手舒适。他跪在床上,不自觉捧起嗅了嗅,顿觉自己十分猥琐,可是闻妻子的衣服似乎也没什么错。
没错,心安理得。
“世子,饿了一天了要不要来吃...”拖雷大咧咧啃着馕,掀开帐帘大步迈进来,就看到这个复杂场面,“呃...我...”
他看到世子正捧着...他看到世子的手攥紧了,脖上青筋骤起,扭头看他时,眼里盛着滔天的暴怒。
拖雷顿感杀意袭来,竟两股战战,他幼年斩狼、单挑黑熊也不曾有这种恐惧。他瞬间挪开眼去确定岱钦的位置,盘算自己退出帐的几步快还是那剑削了他的脑袋快。
“世子饶命!”
“出去。”
顾不得看敖敦的表情,拖雷拔腿逃了出来,在雪里舒了口气,好险他与世子有些交情,免遭灭口。只是没想到世子私底下竟是如此,娶妻会让英雄变猥琐的么...
第二日敖敦便在军中下令,禁止任何人进他的私帐,众人不解,但奉命惟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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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去过神宫,宣卿也总是在夜里睡觉前登上露台去观星,日复一日,想从那天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是大雪下了许多天,她上去总是不到半刻就回来了,别说天空了,视野范围实在是小,顶上没有半点明亮的东西,仰头看一会儿就有些晕眩。
岚部每隔两日就会来信,她有单独的一封,敖敦总是在里面写想她,特别想她。
她也很幼稚,便回想你,特别想你。
她偶尔无聊,也会去厚吕那里读读有关星相的书,书上说北陆腊月到来年二月时可以看到天狼星,从三月开始就不易看见了,最亮的会变成太白。
其实星相术很有意思,高深莫测,萨满们都愿意对着简仪教她辨认一些。她想着说不定在敖敦回来之前能学点皮毛,到时候显摆显摆装装样子。
厚吕也不嫌她烦,会带她一起坐在大石基上喝点烧酒暖身子,试图对着书找一找天上的星星,好像他也是个初学者似的。后来有一次她发了酒疯,厚吕就又给她换成了酸奶。
然而苏日图州的上空就像真被锅扣住了一般,一天赛一天的黑。再看到星星是一个难得晴朗的晚上,一月底了。
一颗特别的星从东方升起,只一眼,宣卿便觉得那是天狼星了。它很亮很大,中心是白色,边缘泛着蓝光,呈十字,像是刀尖的寒芒一般,也怪不得古人说它主战争杀伐。
宣卿呆呆地看着,那颗星像是代替敖敦,特地跑出来陪她过年节的。同时她也看到天狼左右上方另外两簇比较亮的星星,一颗蓝一颗红,三方刚好处于勾股形的三点上。
“天狼、南河三、参左肩,嚯,你看到了很漂亮的参宿钩锁呢。”厚吕脸颊酡红,也有点雀跃。
“这代表什么?”宣卿好奇地开始翻书。
“我可不知道,冬日里这星相可常见了。”厚吕瞥她一眼,“那都是骗小孩子的,你是小孩子么?”
“您可是大萨满诶,天天说这种话当心叫人听了去。”
这时候厚吕大笑一通,捧起烧酒再喝两口,躺在地上仰面看天。
“要是我成过亲,也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吧?”
“你可养不起我!”
两人便一起笑起来,像是什么忘年交。
于是整个二月里,宣卿夜夜上露台去。
那颗天狼亮得像白日反光的宝石,只要没有云层遮蔽,它就会露出来,她看着它,心里也有些慰藉。
她突然想起前年七月与敖敦在金图堡,其实她并不了解星星,只是想顺着敖敦的描述临时想句话来表白,告诉他自己不讨厌那些人嘴里的星命。
但巧的是天狼就是冬日最亮的一颗,所以她不费脑筋就说出口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真的很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