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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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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你。”敖敦往火里丢了根小树枝,“我回苏日图州之后发生的事有很多人知道,也看见过,但我在灵岩峡的那些故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连父亲都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他也根本不感兴趣。”

“父亲也有在改变啦...”宣卿捧起他的手,“还有好多时间呢,我会为你们父子关系一直努力的。”

“果然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敖敦顿了顿,道,“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身体,也不会问我累不累,这段父子关系对我来说...”

敖敦想说很绝望,在她来到他身边之前,他的日子单一又无趣,黑白的一片。父亲带来的伤害始终搁置在心里,好像很多年过去也没变淡半分。他只要静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一直憎恨父亲的。

但好像又不是那样,自从遇见了她,生活又变得鲜活富有乐趣,每天都会期待她有什么新主意,甚至连着父亲都变得和蔼可亲许多。在父亲指责而她开口维护的时候,他会感到开心。

可是就算不痛,伤疤也还是存在,只是他变得没那么多工夫去回忆了,因为要照顾她,与她相处,心里只有她,那些痛苦就会通通被挡在外面。

她就像解药一样,是这世上他唯一愿意毫无保留去面对和倾诉的人。

但他果然有些害怕,她看谁都好,也许会说出让他原谅父亲,多体谅父亲的年迈,让他珍惜亲人。他什么都会答应她,可这对他来说不是那么甘愿的事。

宣卿的手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拥抱他,抚摸起他的背:“父亲是对你太过严厉了,他做错了,我解释不了他作为父亲那样伤害孩子的理由。我做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原谅他,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她好像有读心术一样,敖敦呆呆地想想。

她埋在他胸口,突然有些哽咽地哭起来:“我只是心疼你...我想给他一些弥补和道歉的机会,只要能减轻你一点点的痛苦就好了。可是只靠我不行吧?那些事情,你越是记得清楚,越会一直伤害你。”

敖敦愣住了,但还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哄她先别哭。

“我想起父皇与母后的事,也会痛苦难过,可我每天的快乐也是真的,吃了好吃的很开心,得了新的东西也很开心,”宣卿紧紧地抱着他,吸吸鼻子,说得还算清晰,“你已经变很多了,但你其实还是会做噩梦,我仍然看到有阴影笼罩着你。我现在提起父皇和母后不是只会哭了哦,你以后看着自己伤疤的时候,也要记得我吻过它。”

她说到这里身上颤了一下,似是有些害羞。

“我...我是说,痛苦的事是会存在的,可你也要慢慢学会与它们和解。”宣卿说得字字恳切,“不要让它们伴随你一生,时间还有很长,我陪你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你不会再做噩梦,时刻都能想起幸福的事。”

原来她是要说这个。

敖敦莫名松了口气,擦掉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轻轻拍拍她的背,稳着语气,“说得对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噩梦,还要你每次安慰我。”

宣卿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还是没懂!”

“我懂了。”敖敦笑着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注视她,帮她也擦干净眼泪,“做噩梦是很难受的,重要的不是做完噩梦你哄我,而是我要变得不再做噩梦。对吧?”

“嗯!”宣卿破涕为笑,“我哄你多少次也愿意的,可是我说的不止是噩梦,你还要试着接受自己的过去和伤疤,接受那场战争...反正你要变得不再自卑,要像我一样,谁让你痛苦你也让谁痛苦好了。比如父亲挑你的刺,就算我不在,你也要自己反驳他,不要哑巴吃黄连。有时候礼仪也没那么重要,如果察鲁再敢冒犯你,你也可以打他...还有...”

东举一个例子西举一个例子,敖敦就听着她叽里呱啦念叨了一大堆,全是实用的保护自己的法子,他有些失笑,又把她按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听你的,都跟你学,夫妻相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宣卿被他抱在怀里,突然又有些想哭,这次不是为他。

她从醒来养病到现在,一次也没问过太医自己身体具体的情况。其实自己的心脉不好,她早些年也隐隐有所察觉,可是大家都瞒着她。

那就继续被瞒着好了,反正这世上没什么人敢气她给她添堵的。她越提这种事,反而会让身边的人跟着睡不好觉吧...

不管是吃的饭里,还是勃日帖给她的药,里面有些什么她也是知道个七七八八。退一万步说饭菜尝不出来,勃日帖的药方她还不会看么?

宣卿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家世好,还有很多人爱她,愿意对她好,连生个病都有母后的前车之鉴。她很清楚这种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所以她嘴上从来是不饶人,绝不让自己受了半点委屈,有什么都不故意堵在心里,因此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

她也有刻意隐瞒敖敦,若是敖敦知道了...前些日子他的样子她看在眼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能活得很长很长的,平日里总是为自己行善积德,该吃的药她也都乖乖吃了。直到这次与宣霁吵架。

她不该把自己气成那样的,她真的有些后悔,想来自己的病肯定加重了不少,还害大家那么担心。不过她还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所以非常配合地养病,母后的薨逝是心情抑郁对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她绝不能那样。

可这也不代表她的身体就能一直安稳下去,病就是病,又不会突然好了。

她最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哪天突然病重了,要死了怎么办?

母后离世的那几天,她一度感觉自己也离死非常近了,那时候意外的不是很怕,也没有特别牵挂谁牵挂到不想死。

她身边的人多少都被她耳濡目染,个个都是豁达开朗的性子,也都有除她以外的牵绊。可是现在有些变了,她比起当时,开始怕死了。

因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最牵挂的肯定是丹烟和敖敦。

丹烟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肯定会为她难过很久很久很久吧,但丹烟的性子她最清楚,只要她提前为丹烟做好了打算,跟她交代清楚,就算那丫头以泪洗面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那么长...她也还是有胆量靠自己活下去的,她对许多人和事都是抱有希望的。

但敖敦不一样,宣卿并非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只是她也能看出来敖敦有些太偏执了,简直无解。他大抵对全世界都没什么兴趣,唯独是喜欢她而已。

她要是真的死了,敖敦又该怎么办呢?

哪怕她也给敖敦做好打算,交代清楚,也只是自欺欺人。他又会变成那个做了噩梦就不愿意睡觉的样子,孤独地活在了无生趣的世界上。

今天敖敦突然又露出了和一年前一样的表情,那种难以流露于表面的沉重的哀伤。她明白,虽然敖敦向她袒露了过往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和它们和解,他的前半生过得太苦,释怀也太难了。

她和敖敦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了,还没有把敖敦从名为痛苦的泥潭里彻底拉出来。

可是宣卿还有多少时间呢?她也不知道。她再努力保护身体,乖乖配合太医,往自己身上投入多少名贵的药材,她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吧...原来人真的是越长大越不想死。

如果母后在天上看着她的话,宣卿想,那就请母后保佑吧,她爱的人还尚在人世,想晚一点再去天上见面。

宣卿咬着嘴唇,抓紧了敖敦的衣服,才没让自己的眼泪再度掉下来。

她想带敖敦到光明温暖的地方去,想让他像自己一样,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幸福,变成一个会牵挂什么的人。

这样就算某天她的身体真的支撑不住了,他也会像失去母后的自己一样...有坚强活下去的勇气。

也许。

在那之前她说什么也得努力养好身体才行。

“敖敦。”她突然说。

“嗯。”

“我是不是你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

“是,永远都是。”敖敦说。

看吧,真的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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