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熙从出了长春门那一刻起就变得欢天喜地,低声哼着歌,从车窗探出头来到处看,她足足半年没出宫,都快有些不认识建都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从车窗伸出手抢了路边摊子一根糖葫芦,在对面还没反应过来时扔了块银子出去。
“想不到你还挺好说话的,姐夫!”怀熙吃了口糖葫芦,打开车门试着搭话,“从前堂姐刚嫁给你,我还去找人打听你了呢,传闻中和本人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姐夫你吃不吃?我光顾着自己忘了你了。”
敖敦坐在驭座上目不斜视,没理她,还是那张死脸。
“你的话可真少,居然能和我堂姐玩到一起去。”怀熙自顾自地说,“我堂姐鬼点子最多了,你那么忙,有空陪她玩吗?说起来从前在国子监,那些官僚子弟可时常议论她,但都不敢向皇城提亲。你倒是好命,头回来建都,一来就挑了个最富贵的。”
“但我说实话哦,惠亲王府上的大姐姐才是建都最美的贵女,气质也出众,他家的门槛子都要让求亲的人踏破了,她偏偏都不喜欢。当时陛下不是要赐封号封公主把她嫁给你么?你也没去瞧瞧,那可真是绝色美人!”怀熙疑惑地玩着头发,“姐夫,你是不是没睡好?”
“姐夫,要是没睡好,你的武功是不是会变弱?”
“姐夫,你在担心堂姐和陛下吵架么?没事的!陛下对她和对我可不一样,就算堂姐把天捅个窟窿,他都不会多说半句。”
“姐夫,你和我堂姐是一成亲就互相喜欢了么?还是后面日久生情?还是什么什么的患难见真情?是谁先喜欢的谁?你对她应该很好吧?我堂姐虽然面上看着难伺候,其实也是个心眼很好的人。你弟弟妹妹对她好不好?在北边没人为难过她吧?我以前老跟她吵闹,但她要是嫁去那边吃苦,我也是不愿意的。”
“姐夫,你饿不饿,这条街上有个很好吃的梅花酪。”
好吵啊,敖敦叹了口气,心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十六岁版本的卿卿,卿卿哪里有这样闹?卿卿说的每句话他都有回答的欲望。
他只是想听话把怀熙送回家,再稀松平常地回去见宣卿,并不太想听怀熙唠里唠叨。
他还记得宣卿早上那个表情,只不过是吃个早饭交代两句,她说得轻松,眼神却像什么生离死别一样。
她太好猜了,她无非是怕宣霁做出什么,想让他出宫去避避风头,话里话外就是要他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跟挖苦过他的恒亲王吃饭都成,但就是别回来了。
怎么可能?他偏偏就是要回去的。
宣霁疼爱妹妹,这点他很清楚,单她一个人留在宫里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他早上没多说什么,因为在他看来,晚点回去了再说也是一样的。
“姐夫?”怀熙说了一大堆,见他没半点反应,实在没招,又喊了一声,“我真饿了,姐夫,你不饿吗?买点梅花酪吃呗我们?”
只有饿得快这点和宣卿一样。
“不是吃饱了才出来的么?”敖敦说。
“总算说话了!”怀熙有点高兴,“可是我又饿了,而且你想想,堂姐都一年没回过建都了,对这种路边的老味道肯定很怀念对不对?你可以顺便买点带回去给她尝尝嘛!”
有点道理。
敖敦终于瞥她一眼,“在车上等着,不要乱跑。”
他在路边人少的地方勒停马车,跳下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真是的...还得搬出堂姐才顶用。”怀熙小声嘀咕。
敖敦回来得很快,手上捧着两个油纸包,打开车门递进去却迟迟没有人接,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马车居然空了。
说了别乱跑的,净给人添堵。
敖敦把油纸包放进马车里,扭头飞速在闹市里扫了一圈,最终在某个巷口看到了一抹鲜亮的橙色的影子。怀熙被个黑衣人扛在肩上,还在不断挣扎。
他飞身跟了上去,左拐右拐到了小巷里,这里人迹罕至,甚至称得上阴暗潮湿,特别符合小老鼠做坏事的场景。
此刻敖敦面前就站着五只小老鼠。
其中一个扛着眼泪汪汪的怀熙,怀熙手脚并用也挣脱不下来,倒挂着大喊:“姐夫救命!!”
这些黑衣人也真是奇怪,全部蒙着面,一人配一把武器,能在闹市里认得这么精准,多半是皇帝派来追怀熙的,只是他们拐了怀熙却又不跑,反而挪动着脚步隐隐向他形成合围之势。
为首的刀客是个独眼,只露出一丁点皮肤,怕见光似的。他拎了把厚背大刀,缓缓开口:“你就是龙格敖敦。”
“是我。”敖敦点点头,老实地说。
下一秒那把刀就到了他眼前,直直劈砍下来,被他一个侧身躲过了,他顺便向前一步,开始靠近扛着怀熙的刺客。
“姐夫小心!”怀熙对黑衣人拳打脚踢,有使不完的牛劲,虽然挣不开却绝不言弃。
独眼的刀法狠辣,劈起来有明显的破风声,想必也是大内的高手。
敖敦一边腾移闪避,一边继续向前,另外四个人也一并攻上来,攻势紧密,但竟连他的发梢都碰不到。
游刃有余间,他一记侧踢将一名黑衣人用来格挡的刀踢断,那人也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掉下来时半个土墙都凹了下去。
敖敦顾不上多看,独眼的大刀又横扫过来,他瞄准时机撑住刀面向前翻过独眼,顺势向后踢了一脚独眼的背部借力。
扛着怀熙的黑衣人一直在后方观察战局,可敖敦就在这个动作后突然消失在他视野里。他愣了愣,刚想扭头去找,瞬间被一片带着杀意的阴影笼罩。
他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抬头,对上了一双灰亮的漠然的眼睛,这样的俯视下,他忘了呼吸,仿佛只是会被随时捏死的蝼蚁。
独眼的刀也立刻跟到,从敖敦身后横劈过来,即将碰到他的背部。
如果两人继续原地不动,就会一起被齐刷刷砍成两半。
敖敦俯身蹲下,同时向前扫出一腿,那黑衣人腿上剧痛,被扫倒在地,也因此躲过了掠过上空的大刀。
敖敦的手早向前探出接住了要落地的怀熙,拦腰拎住她,脚下发力退出去好几尺。
怀熙头晕目眩地被放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珠,发髻也有些乱了,带着哭腔道:“姐夫你好厉害...”
敖敦不理会她,转头警惕着对面剩下的四人,独眼被他踢了一脚居然没什么事,那看来此处能与他有一战之力的也只有这个独眼而已。
只是他的武器在进皇城时就缴掉了,出来时也没带,赤手空拳要对过独眼得费点时间。
怀熙缓好了些,拔下头上一支金簪递了过来:“姐夫...给!用这个和他们打!”
敖敦总算换了个表情,一脸无语地看向她。
她还想说什么,敖敦却突然抬手给了她一掌,他自己也借力向后仰去。
“哎呦!”怀熙惊呼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昨天摔的屁股还没好呢!
敖敦倒是一个漂亮的单手后空翻立在了不远的地方,怀熙抬起头正要埋怨,却看到刚刚两人位置后方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支漆黑的利箭,上面甚至挂着谁衣服上的一缕布料。
怀熙吃了一惊,她对此毫无发觉,而敖敦刚刚那一掌是在救人救己。
暗巷里又传来脚步声,几个黑衣人从四周冲出,再次向他们攻来。
“姐夫!又又又来了!你...”怀熙站起来。
“别多嘴。”敖敦已经到了她旁边,再次拦腰拎起她,像在胳膊上挎了个包袱。
黑衣人们同时攻上,暗处的弓箭手还在静待时机。敖敦的左手拎人,完全用不了,仅凭单手双腿,很快落了下风,闪避的同时已经难以出招。
特别是怀熙在那尖叫个没完。
但他还是找准了时机,又踢出去重重一脚,一个黑衣人应声飞出去,立刻倒地不起。独眼的大刀使得也很怪异,像是没重量一般,再次朝他劈过来,敖敦侧身想躲却慢了一步,左上臂顿时溅血。
他皱了皱眉,还顾不上捂,大刀又贴面而下,他只能边退边躲。
如果说别人的刀法也就三岁孩子的水平,那这个独眼得有十五岁左右。
敖敦这么想着,同时发现,弓箭手已经很久没再动作。
敖敦只分神了这一瞬,大刀就从右侧飞速砍了过来。他躲避不及,下意识抬起右手,准备徒手去接那刀刃。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