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王真的就有那么好吗？”宣卿突然问，“我父皇驾崩得突然，哥哥是被逼无奈着登上皇位的。”

乌乐风顿了顿，“不一定好吧，我阿爸说很多时候，不是王想当王，而是有很多人需要他当王。”

但她又犹豫了，“可是...如果你现在再去问你哥哥，他恐怕就觉得当皇帝好了...人都这样！”

“我哥哥才不会...”宣卿把被画乱的纸揉作一团，“你跟着我进来难道不是要说你自己的事么？”

“我...”乌乐风差点被糕点噎到，拍着胸口喝水拖延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他叫贡布，我和他六岁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娃娃亲呢！我在草场上追兔子，摔得满身是泥，其他孩子笑话我，只有他给我奶糖，说那是他阿妈给的，哭了的孩子就得吃糖。”

她笑了笑，“他那时候又黑又瘦，谁都想不到他能变成我们朝鲁部的第一勇士！一开始我都还比他高呢，后来他越窜越猛，力气也大，出去打猎他都打最肥最好的给我。我们那打猎，男子喜欢哪个姑娘，就会把自己的猎物献给她，所以旁边有人起哄。那时禹州和朝鲁部的边境老有南北人混在一起组成的劫匪、山贼，抢一些往来车队，十四岁那年，我阿爸被山贼困住，就是贡布带人冲进去救的。他冲在最前面，身上扎了十几根箭，血把皮袄都浸透了。我都吓哭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后来那些山贼也是他一次一次带人去剿灭的，现在两国通行的道路都非常安全。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的马术就是他教的，他阿妈是养马的，特别懂马性，每次我和别人拉马，他就在旁边大大方方地鼓励我。我们那儿有很多姑娘都喜欢他，但是他都拒绝了，和大家说要立够了战功娶我，当时我在他旁边都要害羞死了！”乌乐风眼睛明亮，托着脸回想，“但是我阿爸突然就不让我和他来往，还把我与世子有婚约的事跟他说了。”

“你阿爸也真够固执的。”宣卿看着昨日朱批后的那条“大萨满直言南盛药材不如羊粪”摇了摇头。

“那些男人都那样，”乌乐风皱起眉头，“成婚之前，贡布偷偷溜进我的帐里说要带我走，他多傻啊，身上东西都挂满了。我就突然笑了，我跟他走了就是悔约，族人们怎么办？最后我阿爸带人进来把他抓住了，他明明很勇猛，但不反抗，不忍心伤害我阿爸。我说好啦，我嫁我嫁，但是你给我把贡布放了。”

就像青驹一样。时过境迁，宣卿突然想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荷花都谢了，青驹带她坐上那条摇摇晃晃的小船，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她愿意就可以带她走。

“我以前来苏日图州时，见过世子几面，但都是远远的。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很沉闷，别的贵族子弟都有伴当，就他没有。可我听说他带兵打仗过啊，我心里没底，就带着这把匕首来了苏日图州，”乌乐风取下腰间的短匕首，刀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一只鸟，“我们北陆爱情的信物就是匕首，这只鸟是贡布拿身上带血的断箭头刻的，他说那时候以为快死了，就想留点什么给我。我到了王宫，就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我想的就是，我爱的是贡布，如果世子敢动我，我就把他...把他杀了，再自尽。”

她突然抬头，尴尬心虚地看向宣卿，“你别跟他说啊！我就当时是那么想的...结果大婚夜他确实来了，他没跟我说话，拿黑布蒙住眼睛，靠在墙边睡的。我当时就想啊，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怎么把他传成那样？”

到我这里怎么没拿黑布蒙眼睛？就因为我们还算熟嘛！宣卿突然纳闷。

“世子一直很尊重我，他甚至...他甚至主动要求朝鲁部的公文由贡布来送，默许我和贡布偷偷见面。”乌乐风低下头。

“那你还一天天的闹什么？”宣卿说。

“我想被休掉啊！我想和贡布在一起，如果我是被休的，阿爸就不会说什么了，世子的面子也不会被损害，”乌乐风挠挠头，一脸懊悔，“可是过了好久我才知道，藩王和其子嗣想休妻，还得南盛皇帝下旨才行，我都白把人得罪完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继续闹。找乐子嘛！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你来了，我又觉得有希望了。早早就听说你脾气不好，我就想借你要一道休妻的圣旨，让我和贡布双宿双飞去。”

“我脾气哪里不好了！真离谱，”宣卿晃晃茶杯，“虽然我猜到了一点，但真听你说出来还是觉得离谱，所以你前面那么帮我出主意，让我和敖敦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啊。计谋有点烂就算了，你竟敢算计本公主！”

“那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乌乐风抓住她的手臂摇了摇，“我和世子真的没有感情，什么也没发生。夹在中间我也不乐意，你就帮帮我嘛，好公主！”

宣卿被晃得像晒干架上的羊腿，“哎呀！我可以帮你，但是！但是你得全部听我的。”

“真的？”乌乐风两眼放光，捧起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像您这么心地善良...”

“收！”宣卿捂住她的嘴，“不仅要听我的，你还得保证朝鲁部以后还是要继续支持敖敦。”

“当然当然！”乌乐风做出发誓动作，“向长生天发誓，我阿爸就我一个女儿，圣旨把我休回去他也没办法的，以后整个朝鲁部都是我的，我保证为公主鞍前马后！”

宣卿点点头，“那你先告诉我你下次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贡布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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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庭准备工作一切正常，敖敦私下叫来厚吕，让他在被迫对着南盛药和羊粪吃哪个时，毫不犹豫地选了药，导致萨满们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又从王帐调来了天狼铁骑，在药庭施工地周围日夜把守着，宣卿预想中的困难或者捣乱都没有出现，顺利得有点轻松。

试种株的状态好了许多，大家每天精心照料，乌乐风甚至在雪水之外还试了马奶酒混合发酵，简直邪修。但意外地使有些药材药性温和了不少，缺点就是缩短了保存期限。她最近天天在药庭跑来跑去，直呼自己种出了全新的品种。

最爱玩泥巴的人其实是她吧，宣卿心想。

明天药庭就要开业了，她忙到深夜才合上账本，揉揉太阳穴，蹑手蹑脚地上床，翻到敖敦里面躺下。

“算完了？”敖敦半睁开眼，“要是让我帮你算，早半个时辰就能睡觉了。”

“哼，”宣卿戳戳他的腰，“我以前又没算过账！不过这非得我自己算，不然记不住，明天就对不好账了。”

敖敦和铁做的一样，居然都不怕痒。

“刚开始亲力亲为就算了，”敖敦轻笑，“后面正式开业了，就雇个账房先生管吧，我帮公主想了一下，药圃以后可以设个圃监，管理药农们的种植日志。采药人和管理药材的学徒们整理验药簿，由太医们查阅，再和病例、就医记录一起汇总上来，设一个掌事女官管理，隔三天给公主过目一次。库房和药庭的账本就交给账房先生，公主适时查账就好了。”

“哼，和本公主自己想的大差不差吧，”宣卿趴在他身边，“之前我说世子要出钱，还记得嘛？”

“说吧。”敖敦道。

“我以前出去玩，发现南盛一些繁华州建有济民坊，对于一些经过查实的特别贫穷的病人可以免费收治，或者低价发放药材。”宣卿玩起他的头发，“北陆我看不是谁家里都有银两的，我想了一个办法，比如有些牧民，只要按户缴纳一些猎物或牲畜，就可以半年内免费看诊。一些特别特别穷的人家，老年人就可以免费收治，有劳动能力的，可以聘来，用工钱抵药钱，买药还可以享有折扣。”

敖敦点点头，“好法子，北陆人确实更喜欢以物换物。”

“这些可是世子出钱哦？还有还有！我经常听说哪里冒出一些古怪的罕见的病症，如果能亲自接诊或者记录下来，以后再遇见就可以应对了。以前褚太医写的那些书，都是关于疑难杂症的，帮了大家好多忙呢。为了鼓励他们来，就得世子出钱，对这些病人论病行赏。”宣卿看着给他编的小辫偷笑，“可以吗世子，可以吗？”

“好。”敖敦应得爽快，闭上眼道，“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

“我睡不着。”宣卿摇摇头。

“紧张？”敖敦问。

“嗯！”宣卿枕着他的手臂躺下，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床顶帷幔。

“公主在大婚的时候还说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