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风卷着落叶拍在琉璃窗上。
宣卿缩在被子里,说什么都不打算起床。丹烟正跪坐在床边,水盆都端在面前了,她连连叹气,“您再不起,一会儿赶不上午宴,王爷得派人来催了。”
“再睡一刻...”
“都这样让您睡了两刻了...”丹烟对都兰说,“再去换一盆热水吧,我这就叫公主起床。”
“那乌乐风不也老迟到么?婚宴她都迟到,本公主什么身份,迟到就迟到,让他们等着好了。”宣卿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身侧空空的床榻。
她睡觉熟,不知道敖敦什么时候走了,连个余温都没留下。
丹烟一转头看到她这样,才笑了:“您可算醒了,按北陆的习俗,您要在午宴上亲自用银刀割羊肉献给各位长辈,也就是王爷和纯娘娘。”
宣卿不情愿地坐起来,被伺候更衣,“我哪儿会这个?”说罢看着侍女手上的衣服摇了摇头,“换一件,我要穿红的。”
绣凤凰的绯红锦缎穿在身上,宣卿才舒坦了,这大婚第一天的宴席当然得穿的隆重点。
“各部的首领不来么?”宣卿对镜整理着额发,怎么弄都不太满意,她突然觉得是不是穿北陆的衣服更好。
“只是家宴。”丹烟道,“世子和小郡王都不在,他们要去送别各部首领。”
“这么早就走了?”宣卿有些惊讶,“不是说奔狼原的宴会要持续三天三夜么?”
“舍里克部在好远的地方,首领阿速该又是世子的舅舅,理应是世子亲自去送。岚部在最北边,守边境,所以他们要提前出发回去。”丹烟解释。
“四个女人一个男人?那乌乐风岂不是要发瘟了。”宣卿摸着下巴想,“我有个想法...”
丹烟半蹲下去,将耳附在她唇边,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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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卿到达时,大殿里的炭火烘烤着整只肥嫩的羔羊,香气四溢。她打眼一瞧,人都到齐了,围在圆桌旁,连乌乐风都没有迟到。她暗暗确信,这乌乐风确实是要找事的架势。
“看来我来晚了。”宣卿走过去冲龙格巴图行了南陆的礼,“父亲见谅。”
整个北陆风格的大殿里只有她穿着南陆的罗裙,行南陆的大礼,格格不入。
“家宴而已,哪有那么多规矩,公主快入座吧。”龙格巴图倒是颇像个明事理的公公。自从答应了和亲,他是一点宣卿的毛病都没再挑过,果然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最稳定的关系还是结盟。
桑伦珠先端上杯子抿了一口,似乎等着开饭很久了,“毕竟昨天是新婚夜,嫂嫂累着了也正常!”
“多嘴。”纯娘娘立刻指了指她,示意她收起一脸的坏笑。
“谢父亲。”没做过的事被起哄,宣卿倒也不在意,她思索一番,坐在乌乐风旁边,“乐风姐姐今天倒是准时。”
“毕竟是世子妃的大礼。”乌乐风的妆容依旧艳丽,她挑了挑眉,表情有些诧异,好像在说“我还没找你事你倒先没事找事了”。
真漂亮,宣卿感叹,她欣赏一切的美人,要自己是男儿身,这样近距离与乌乐风对视,估计会情不自禁爱上她吧。
乌乐风看她这样一副表情,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大礼?”宣卿饶有兴趣地接。
“世子妃不知道么?”乌乐风唇角勾起,“按北陆规矩,新妇需以银刀割肉,敬献长辈。这羊可都为公主烤好了。”
原来这羊不是给她吃的?宣卿有些失望,顺着乌乐风的目光,能看见烤架边有一把悬挂的银刀,刀柄没有防烫的握手,刀身已经被烤得有点灼亮。
连贵妃娘娘都想不出如此拙劣的害人手段,但这要是摸一下,还不给本公主娇嫩的手指烫得皮开肉绽?宣卿遂转头,看着乌乐风露出个得意的笑容,“丹烟,叫她们进来。”
丹烟带两位侍女进来,她们手上端了雕花檀木匣和青玉的茶具,那碧玉茶壶看着就昂贵,色润,晶莹剔透,竟没一点瑕疵。
宣卿起身打开木匣,“银刀割肉是北陆的礼,我未曾学过,刀呢,也不太会用,就怕礼数不周,闹了笑话,父亲也说过我不用学这里的礼仪。但我是真心敬重父亲和纯娘娘,思前想后,觉得还是用南盛的奉茶礼来拜见长辈比较妥当。”
很狡猾的说辞,龙格巴图笑而不语,等着看她接下去的动作。
侍女跪在地上,将木匣呈过头顶。
“怎么是茶饼?!”宣卿小声嘀咕。
“您只说了要最贵的茶!”丹烟狡辩。
被四双眼睛盯着,宣卿只好硬着头皮取来玉刀,轻轻划开里面被素纱包裹的茶饼。茶饼上银丝密布,远看像龙鳞的纹路,龙纹凸起处嵌着金箔,露出极小的“胜雪”二字,她将茶饼置于火边烘烤去潮气。
“玉刀解龙。”宣卿介绍,幸亏她有学习过奉茶礼仪,记住了一招半式的名字。
“龙团胜雪?”纯娘娘眼尖,“依稀记得这茶...建都宫中岁贡不过十多饼。”
“纯娘娘好眼力,只因此茶长在温暖之地高山的峰顶上,我国南部少高山。不仅如此,采茶人还须在惊蛰前几日悬绳攀崖,趁晨露未干时采摘嫩芽,再经九晒九晾,符合标准的才能奉去建都,所以稀有。不过如今年产不止十五饼了,但还是金贵,便是招待贵客,也从不用此茶。”宣卿笑了笑,切下茶饼,碎茶落入碾中,她研磨了几转。
碎末再过茶罗,将漏不下去的那些再碾一遍,直到都能过筛,放入茶罐备用。
“松根鉴水。”宣卿给了个眼神,众人才发现丹烟已经在火边煮了半天沏茶水,“是雪松根下取的泉水。”
待丹烟看到水面逐渐浮出一个个蟹眼大小的气泡,才将瓶子拿远了些,在二沸时起身向宣卿捧上。
“点茶以二沸水为佳。”宣卿用水烫了烫茶盏,又倒掉,取布巾擦干了内壁,才将茶末投入,注水,接着提瓶点茶,她的动作缓慢,水流细如悬丝。
这次没有说高雅的四字词,因为宣卿学得其实不那么好,不记得这里叫什么了。
说起来中间步骤、顺序也不一定全对...她想不起来的地方多了。她环视一周,极不明显地笑了。南盛哪有什么需要她亲自煮茶的时候,所以她茶艺不精,只能连蒙带编。
这里能看出不对的恐怕就只有纯娘娘,纯娘娘可是她姑姑。
就这么一点小花招就能把这几个北陆人唬得团团转,本公主可真聪明,宣卿心想。
桑伦珠和乌乐风还真都看呆了,都说南陆重视茶礼,她们这也是头回见,还是公主亲自表演。乌乐风看着那翻飞的皓腕,这样一双手要是被烫伤...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主意,更庆幸宣卿没有硬着头皮接她的招。
“三才奉圣。”
宣卿的声音打断乌乐风的思绪,她再度看过去,茶已经泡好,宣卿捧起第一盏举过头顶,那茶汤表面特殊,不是寻常茶的绿色。
“第一盏敬长生天。”宣卿说得很有底气,心里却在想是这样吗,不管了敬长生天肯定没错。
“好!”龙格巴图最先称赞。
看来敬长生天没错,宣卿舒了口气。
“第二盏敬英雄。”宣卿端着茶杯到龙格巴图身侧,俯身奉上,“恭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纯娘娘表情一变,丹烟更是张大嘴巴,这第二盏茶原本是要敬大地或草原才对,但是看到桑伦珠和乌乐风都一脸的崇拜,纯娘娘又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