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已经把能见的人全见了,想来今天没什么人会来华阳宫。若真有人来,就说我困了在睡觉不许打扰,皇帝哥哥都不行!要是那个讨厌的世子来了,就和他说本公主不想见他!”宣卿气喘吁吁,她穿一身民间的淡粉色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
她和丹烟一路小跑到广明门宫墙边,一起躲在假山后。
“放心吧公主!”丹烟给她塞了个装满银两的荷包,“青驹大人说侍卫换班,他去支开,怎么还没...来了来了!”
说到一半青驹的身影出现,他飞向公主,没有停下的意思。
“青驹,快点快点!”宣卿站在宫墙下四处张望,“抱我上去!”
“公主慢些!”丹烟话音刚落,已看不见两人身影。
“哎!”丹烟叹了口气,垂着头往回走,“记得早点回来啊,虽然也听不见。”
广明门开向西边,离西市最近。
此时天蒙蒙亮,西市只有早点铺子已经摆好摊位,大股大股的白气从蒸笼上缓缓浮起。
青驹掏钱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和宣卿站在街边一起吃。宣卿被烫得直呼气,手不住地在嘴边扇风。
“公主慢些吃吧。”青驹刚开口。
“嗯?”宣卿一个眼神瞪过来。
“小姐,小姐!”青驹赶忙纠正,刚出锅的包子汁水四溢,宫里的食物太精致,缺了这种喷香的民间气。
慢慢的摊贩多起来,西市变得越来越拥挤。眼瞅着一个卖糖人的大爷在面前烧起糖,宣卿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走过去。
“我要一个。”宣卿凑近闻了闻,锅里融化的糖稀又甜又香。
青驹掏了块银子:“不必找了。”
大爷一乐,点头哈腰地便问:“小姐要个什么式样的?我这儿可以做生肖、植物、人物、动物...”
宣卿想了想:“能做狼吗?”
“呦,稀奇要求!我试试。”大爷感叹,随后将热乎乎的糖稀捏成中空的长管,反复吹气塑型,糖稀像金线一样流淌。但他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摇摇头,手上捏捏转转,忙活了半天,总算粘上竹签递过来,“好了!”
宣卿和青驹头凑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个狼,倒像个瘦长的小狗。
“这是狼?”青驹疑惑。
“我说大爷,你不会没见过狼吧。”不过宣卿还是接过来,想着世子的臭脸,狠狠地咬了一口:“咬死你!”
“炸糖糕来点!”宣卿又趴在一个铺子前流口水。
“小姐才刚吃完早饭!”青驹付完钱,接过油纸袋子。
“走两步就饿了!”
“芝麻酥糖来点!”
“这个来点。”宣卿弯下腰在香囊摊子前面看着。
“小姐,这不是吃的!”青驹急忙跟来。
“多嘴!”宣卿笑骂,“我又不瞎!这是我给我那些婢女带的,伺候了我那么多年,说起来有多少人来着...来三十个吧老伯!”
青驹就一路跟在后头付钱,和以前出宫时候一样。
只是这次公主是真的要走了,没有他陪着的那种。他看着公主蹦蹦跳跳的背影,那欢喜不是演的。
从前公主是有点磕着碰着都要埋怨半天的,心情不好了就掉几滴眼泪,所有人都得变着法地哄她才行。怎么这次这么平静,他心里想,公主难道不会难过么?
“青驹!”宣卿远远在茶楼前招手,“快点进来!”随后她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冲进去。
“来了!”青驹只能先不想,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她上楼。
这儿的说书人正在讲《西厢记》,恰恰是宫里最不会讲的那类故事,怪不得公主好奇。青驹沏了杯茶推过去,宣卿已拆开点心袋子自顾自吃上了。
“你帮我给每个香囊里塞点金子。”宣卿含糊不清地说,“本公主送的礼可不能是单纯的香囊。”
青驹点点头照办。
“那张生隔墙吟诗,莺莺小姐和韵相答,正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说书人娓娓讲着。
“相国千金爱上贫苦书生,”宣卿托着脸,“不就和织女爱上偷她衣裳的牛郎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还一次中第...民间流传的故事真是太美好了。”
青驹装金子的手顿了顿。
末了,宣卿一拍桌子:“赏!”
“小姐不是说这故事太假了么?”
宣卿摇头,“听故事嘛,假就假吧。讲那些古代文人、名将的不也都得美化?讲得好就赏。”
除了接赏银的说书人一脸谄媚,其他茶楼里的客人都表情疑惑地看着他们,青驹不敢逗留,拉着她火速离开了。
挤过熙攘的人群,青驹来到河边,奇奇怪怪地买下一条船,朝她招招手。
宣卿抱着油纸袋过去坐好,青驹站在船尾慢慢地划,划到河心,顺着水流前行。
远处传来叫卖的声音,还有人家正在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从前我还想,他们生活这么不富裕,怎么每天还那么开心,这种日子我才过不了呢!”宣卿脱了鞋袜,赤脚在有些冰凉的河水里踢着,洁白的腿肚上挂着水珠,他们船后满是涟漪。
“想的少就轻松,他们只用想一天的温饱和闲暇,就像我一样,每天只用想想怎么哄好公主就行了。而公主和陛下要操心的事就多了。”青驹撑着桨,河上风大,吹得他衣带飘飞。
“哥哥倒算了,我哪里操心过什么事?”宣卿仰头看天,石桥从她头顶一座一座过去,“水上安全,不好偷听,你是想说什么吗?”
青驹冷不丁被戳破,有些尴尬地问:“公主,你喜欢那个世子吗?”
“不喜欢!”宣卿摇摇头,“你作为我的侍卫难道看不出来?”
青驹更急:“那你...不难过吗?你这几天也不哭了,就好像欣然接受了一样...接受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哭有什么用?再说了,我难过他也难过,他要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两个了,哈哈。以后大家都一起折磨,他还得伺候我,我是那么好伺候的么?每天光是这样想想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宣卿弯下腰,想伸手去够一够水面,够不到,只好摘了一棵莲蓬拿起来闻闻,绿色衬着她明艳的面容,霞姿月韵。
“都怪属下无能。”青驹在她面前真是嘴很笨,想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怎么怪你?”宣卿剥着莲蓬,扔进水里激起一点点水花儿,“谁也不怪,我现在知道,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事,我是,皇帝哥哥是,铁勒王是,那个世子也未尝不是。你也别担心呀,我只是搬去别处住而已,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还有呢...其实我早就看腻了建都密密麻麻的楼阁,一直很想去看看望不到边的草原呢!我还不会骑马,要不要学呢...还有还有...其实你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坏,起码我没嫁一个龙格巴图那样的老头儿。”
青驹当然知道公主在安慰他,他没法反驳。但思索再三,他还是犹豫着问:“若是公主想走,属下愿意带公主走!从今往后,公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属下会陪着公主...只要公主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