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觉着自己和陛下差着那么多岁呢。” 子颜的声音轻得像落雪,细弱得怕是自己都听不清,指尖蜷了蜷衾褥,又补了句,“陛下可不就比我大了这么几岁吗?”
端木暇悟听了这话,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连语气都松快了几分:“是啊,朕倒忘了,下个月你就成年了,也就只剩几天的光景。朕盼着那天呢。” 他说着,便顺着床沿轻轻坐了下来,衣料擦过衾边,落得一声轻响。
“过去你每年的寿诞,都是怎么过的?这可是你头一回在朕身边过。”
“也没什么讲究,不过是和师兄们凑在一起吃顿便饭。” 子颜垂着眸,眼睫映出细碎的影,“不过师父若是在外云游,到了我寿诞那日,总归是会赶回来的。”
锦煦帝心头微叹,想来神君定是极疼这个孩子的,自己这份心意,怕是怎么也及不上那般骨肉般的亲厚,便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被角,语气郑重:“子颜,那日你想要什么,朕都依你,无论什么要求,朕都会答应。”
子颜心底轻轻一颤—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想你忘了他。
那边端木暇悟却还念着他的幼年,又问道:“朕竟想不出你幼时的模样,可听你说,想来幼时定是不曾受过照料。你幼年时,但凡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实现的念想,都告诉朕,朕都替你圆了。”
“陛下,我最不想回忆的,就是幼年的那些事,求您,别再问了。”
好不容易才将那片晦暗的过往压在心底,不再去想,他怎么偏偏总要提起?莫非,是嫌弃自己这般不堪的出身吗?端木暇悟瞧他神色低落,便往他这边轻轻靠了靠,昏沉的灯影落在子颜脸上,勾勒着他清隽的眉眼,眉峰敛着轻愁,眼尾微垂,竟真是世间无双的模样。他心头一动,喉间滚了滚,正想开口,哪知子颜似是早料中他的心思,先一步抬眼道:“陛下,我无所求,您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吧。”
“朕当初叫你到这寝殿来,不就是为了殿中防卫的事?” 端木暇悟故意板起脸,偏要找个由头,“你我不在一个屋中,你如何就近护卫朕?”
子颜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目光直直望着他,明知他是随口扯的由头,却偏生正经八百地答:“陛下,我是玄武神守。这寝殿周遭,只要不是神君亲至,但凡有任何人敢靠近您半步,我纵使闭着眼,也一清二楚。”话尾藏着的几分小狡黠,像指尖轻挠在心尖,竟让端木暇悟瞬间缴了械,方才强撑的几分帝王架势散得干干净净,眼底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子颜的额头,语气软和下来:“朕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着眼前少年清隽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带着满心的期许与耐心:“不过,你可记着,离你成年没几日了,朕等得起。”
晨间的天光刚漫过寝殿的菱花窗,子颜正赶着去上朝,章文与几名内官围在身侧伺候,月白的里衣已妥帖穿好,玄色深衣刚覆上肩头,外头那件绣银白云纹的玄武神守礼服还未来得及披,北面正屋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伴着内侍惊慌的低唤:“陛下,您慢些…”
话音未落,锦煦帝便掀帘奔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平日里沉稳的眉眼间满是未散的惊惶。他一眼望见屋中的子颜,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声音都发颤:“还好,你还在,朕吓死了…”
端木暇悟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围着子颜的内官:“朕刚才做梦,梦见你替朕去打仗,再也没有回来!”
“陛下,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子颜忙抬手想去扶他,眉头微蹙,“定是您身子还未好透…”
话未说完,锦煦帝已伸手攥住他的双臂,便要将他往怀中拢。子颜微怔,轻轻挣了挣,撑住他的双手,抬眸直视着他满是惊悸的眼睛,声音放柔:“陛下!您看清了,我还在呢,没有事情的,真的没有事情。”
暇悟却摇着头,眼底的惶恐半点未散,喉间发紧:“不是,你是代朕去攻打戍擎国,最可怕的是,朕好不容易在乱军中与你见上面,却偏偏,再也不认得你了!”
子颜心口猛地一揪—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让你认不出我?纵使赴汤蹈火,我也会守着你,怎会让你眼中没了我。
他压下酸涩,伸手轻轻覆上锦煦帝攥着自己的手,语气愈发温和:“陛下,您别怕。” 说着扶着他的双臂,慢慢搀着他走到床边,小心地让他坐下。
而后子颜屈膝,跪在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您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您忘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