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母后还总为朕耽误功课犯愁,倒是父皇总安慰她,说那有什么要紧。” 锦煦帝望着那模型,似是沉进了旧时光景,“子颜,你要知道,那时候,父皇还是很喜欢朕的。”
“陛下这般容貌才情,先帝怎会不喜欢。只是后来…” 子颜终究没忍住,轻声问了出口。
“父皇素来偏爱女子,母后年岁渐长,失了盛宠,便是皇后,也逃不过这般光景。子凭母贵,从来都是如此。”
“想来是先帝见陛下才能渐显,心底反倒有了嫉妒吧。”
“这话,也就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 帝王勾了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只是其一。母后出身名门,又是皇祖父亲自指婚,性子素来傲气,男人大抵都不喜这般脾性,年岁久了,自然也就不愿再将她捧在手心了。”
一声轻叹落定,锦煦帝眸光重新落回子颜身上,添了几分怅然:“如今你该明白,朕为何素来不喜女子了,朕早看腻了。只是母后走时,还念着朕,说朕这般孤孤单单的,让她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放心。”
子颜心头一颤,终究不敢再问,不敢提当年陈太后为何偏不喜墨麒,怕触了帝王心底的结。他忙转开话头,伸手指向那方微缩城镇,轻声道:“陛下,这模型雕的,是何处的光景?”
“哪有什么真地方,不过是朕幼时凭空想象的光景。” 锦煦帝望着那紫檀模型,语气轻缓地忆起旧事,“朕得那场大病前,曾跟着父皇出宫狩猎,归程时路过玄武神宫,那时神宫大殿正巧在修缮,父皇便带朕进去瞧了瞧。朕那时年纪小,从未见过匠人营造殿宇,只觉得新奇得很,这些营造的门道,朕也从未学过。回宫后便缠着人置办了各样建筑小样,摆着玩闹解闷。”
“朕长大后才想明白,父皇那年原是怨母后和外祖,日□□着朕学朝政诸事,这才特意命人按着朕那时随手画的图样,做了这园囿小样,无非是想让朕松快些。可母后却偏怨他带朕出宫,受了风寒才惹上这场病,两人便因此生了隔阂。”
“陛下是觉着,因着自己生病,先帝和太后才失和的?” 子颜轻声问。
“子颜,你不用劝朕。” 锦煦帝淡淡摇头,“朕十几岁时,倒真是这般想的。只是后来经的事多了,才懂他们二人本是皇祖父硬凑在一起的,失和原是迟早的事,与朕无关。只是朕终究是他们的孩子,想起这些,总会免不了自责几分。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漾开些许笑意,“你猜猜,朕叫人做这模型,是照着什么心思来的?”
子颜闻言,俯身细细打量那紫檀模型。只见方寸之间,密密麻麻的屋舍街巷排布齐整,分明是个精巧小镇;镇子南边辟出偌大一方园林,依着蜿蜒河道而建,那河水绕着整座小镇,环成一圈;镇中亦有几条支流交错,河面上停着各式微缩船只,有的满载货物,有的载着游人,连船帆的褶皱、船桨的纹路都雕得清晰,处处透着灵动。
“朕幼时听宫人说,南边的鼎辰国,城池之中皆是这般河流密布的光景,那时便满心向往。” 锦煦帝的目光落在模型的水榭楼台之上,语气里藏着几分少时的憧憬,“宫中素来人多繁杂,朕那时便想,若能住在这样的小镇上,临水而居,倒也清净自在。”
“怪不得臣瞧着这园子里的屋宇楼台,皆是鼎辰国的风光。” 子颜恍然,又赞道,“这园子雕得这般精巧雅致,想来是陛下打心底里想住的地方。”
“朕那时才几岁,父皇最初叫人做的,原是黄杨木的,模样简单得很,早就破损不堪了。如今这副紫檀的,是朕登基后,按着幼时的念想重新画了图样,让人制作的,前前后后修修改改,竟耗了好些年。朕总觉着还有不妥帖的地方,内务府的人便也不敢贸然搬进宫来。” 锦煦帝凝望着子颜,眼底盛着几分恍然的温柔,“偏巧你要住进来,朕才想起叫他们赶紧呈上来。你本就是鼎辰国人,如今朕才明白,当年朕为何偏偏执着于做这么一方南边小镇的模样。原是冥冥之中,便盼着有这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