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需要提前预定才能订到的城堡景观位。

完美卡在烟花秀前的最佳用餐时段。

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的节奏把控。

——这下一切都解释通了。

——他今早的邀约如此突兀仓促。

——若自己没答应，他这迪士尼一日游不就浪费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这一日游，本就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它原本的落款，或许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他真正想要邀请，却未能成行的人。

——而自己只是恰好填补了那个因故空缺的席位。

——那个替身。

这个猜测，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刚刚温热起来的少女心动。

刚才所有的柔软悸动、所有危险的遐想、所有关于契合的恍惚认知，都在这一刻急速冷冻龟裂

混合着刺痛、难堪与巨大落差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从内部升起的燥热与冰冷交织的混乱。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程迦。

他正专注于菜单，眉峰微聚，神情是处理技术方案时特有的审慎。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怎么了？”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闪躲或心虚。

可正是这种毫无破绽的坦然，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如果他心里有鬼，她还可以发作一下矫情。

可他如此平静，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想法。

也是。

这豪华半日迪士尼游，作为讨好自己这个前下属的普通工薪女而言，绰绰有余。

可眼下，她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这场VIP体验的被动参与者。

她开始渴求动机的纯粹，执着于唯一性的确认，想知道他嘴里的追，到底是针对几个人的？

而这种渴求本身，就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她已然失控的情感投入。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过了自己预设的安全边界。

*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在凝固的沉默中缓慢流淌。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摆盘宛如艺术，色泽诱人，名字也取得充满童话诗意。

可许知微的味蕾却像被糊上了一层蜡。只是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却几乎尝不出任何确切的滋味。

仿佛她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名为体面的仪式材料，用以维持自己得知真相后，这张餐桌表面最后的平静。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用来接收和放大那些印证她猜疑的细节：

服务生对程迦的称呼格外熟稔，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甚至可能是常客。

那瓶佐餐的气泡水，在她表示都可以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一款特定的品牌。

甚至窗边这个位置，角度都计算得如此精准，连城堡上灯光变幻的每一个瞬间都能尽收眼底。

这一切都太符合她的猜想了，这一切，就像一份被完美执行的为特定对象量身定制的表白约会演练。

而她自己，就像一个坐错了位置，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演完这场戏的替身演员。

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餐桌间都显得刺耳。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煎熬吞噬时，窗外，城堡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鸣响。

紧接着，第一簇金色的光点呼啸着蹿上深紫色的夜空，在最高点“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绚烂地坠落。

烟花秀，开始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和程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窗外。

巨大的落地玻璃仿佛成了一幅动态的的画框。流光溢彩的光束此起彼伏，将夜空涂抹成梦幻的颜色。

熟悉的迪士尼旋律透过餐厅隐约的隔音，与烟花的爆破声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种强大到令人无法抗拒的浪漫氛围。

璀璨的光芒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亮了她脸上无法掩饰的怔然。

——太美了。

——美得就像是为某个神圣时刻准备的布景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倏地钻入她已然混乱的脑海。

——他是不是……原本计划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完美的位置，在漫天烟花最盛大的那一刻，向他心里真正的那个人表白？

——城堡为证，烟花为幕，音乐为衬。还有比这更无可挑剔的告白场景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闷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原来，他早上在乐园门口，用那种认真到近乎笨拙的语气说出的“算，我在追你。”里的那个“算”字，是这个意思。

算 = 权当是。

算 = 将就一下。

算 = 正主不在，跟你这个替身，演练一遍流程也不错。

毕竟，预约都做了，钱都花了，位置空着也是浪费。

反正……她看起来也会挺配合的，不是吗？

从早茶到项目，再到换上他买的鞋，安静地坐在这里，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约会对象该有的反应。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在决定用她来填补这个空缺时，不能哪怕稍稍地、微微地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呢？

万一……她把这些精心设计的流程，这些昂贵的体验，这些笨拙却有效的关照，都当了真呢？

万一……她这颗自以为铜墙铁壁，被系统毁掉的男欢女爱之心，还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浪漫表象迷惑，不受控制地、可悲地……动了心呢？

一种巨大的委屈与自我厌弃，如同窗外汹涌的烟花，在她胸腔里猛烈地炸开。

理智知道这猜疑或许偏激，情感却已溃不成军。

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

城堡和烟花在泪水中扭曲，晕染成一片斑斓而遥远的光斑。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无声地滴落在她面前洁白的餐巾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痕迹。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你哭了？”

程迦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清晰地穿过烟花隐约的轰鸣和餐厅低徊的音乐，传入她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