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森装甲背后的蒸汽嘶鸣声彻底熄灭了。
他站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塑。
面甲下的狂笑渐渐止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以及某种……如释重负。
杰克森摘下面甲的那一刻,他不再像敌人。
他像一个被自己信念反噬的老人。
「我以为……我是在守护这座城。」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结果我守住的……只有谎言。」
那张曾经写满坚定与狂热的脸,
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深切的悲哀。
他没有看指向他的剑与枪,
目光越过众人,
投向那尊已然转入平稳脉动、
散发着温和蓝光的远古脉核。
「凯尔,」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复之前的冰冷威严,
「你的妻子和女儿……在旧城区第三净水厂的地下维护层,B-7号储水罐隔间。她们很安全,我……没有为难她们。每天有食物和水。」
罗恩剧烈地咳嗽起来,
艾米用力扶住他。
他死死盯着杰克森,
眼中情绪翻腾——愤怒、不解、痛苦,
还有一丝微弱的、对过去友情的缅怀。
「为什么……杰克森?既然你还顾念旧情,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因为我以为我是对的。」杰克森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视线终于落回罗恩脸上,
「我以为掌控这力量,建立绝对秩序,就能带来繁荣与和平。为此,一些谎言、一些牺牲、甚至……背叛最好的朋友,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我告诉自己,等你『认罪』后,风头过去,我会妥善安置玛雅和莉莉,给你新的身份……我甚至为你准备了一份在偏远监管站的工作。」
他摇了摇头,「很可笑,对吧?一边摧毁你的一切,一边还自以为是地想着补偿。」
他转向日出和叶凌云,
目光落在日出手中的项链上:
「那个东西……传说是真的。初代执政官的手札里提到过,有一种『古老的平衡信物』,
能安抚脉核的躁动,但也会切断我们强行建立的抽能链路。我们找了很多年,以为只是神话。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语气变得急促: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脉核进入稳定状态,上方的核心动力室监测仪表会立刻显示能量输出断崖式下跌!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军队就会察觉异常,全面封锁并搜查所有通往地下的通道!他们……他们不会像我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后来赶来的军队,会毫不犹豫地格杀所有知情者。
「跟我们一起走!」罗恩脱口而出,
尽管声音虚弱。
杰克森缓缓摇头,露出一抹极淡、
近乎解脱的微笑:
「我的帝国……我的秩序……建立在这个谎言之上的东西,已经崩塌了。我该留在这里。你们快走!凯尔,带玛雅和莉莉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日出与叶凌云对视一眼,
点了点头。
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
日出收起项链,叶凌云还剑入鞘。
两人上前,与艾米一同搀扶起罗恩。
「保重。」日出对杰克森说了一句,语气复杂。
杰克森没有回应,只是背过身去,
重新戴上了头盔,面向那沉寂下来的脉核,
身影孤独而决绝。
返回隐蔽藏身处的路程充满了紧迫与沉默。
林澈见到他们带回重伤的罗恩和紧急情报,
二话不说,立刻进行新一轮的急救处理。
而说到妻女下落时,
罗恩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必须……必须现在就去!」他挣扎着。
「你的伤——」林澈按住他。
「林大夫,给我再用一次那个药!」
罗恩抓住林澈的手臂,眼神近乎哀求,
「什么代价都可以!我不能让她们再等一秒!」
林澈看向日出。
日出点头:「我们一起去。林澈,你尽力维持他的状态。叶兄,还能战吗?」
叶凌云调息片刻,
虽然刚才激战消耗不小,
但眼神依旧锐利:「无妨。」
这一次,留下林澈、柏迪和墨豆在藏身处。
日出、叶凌云带着恢复了些许行动力的罗恩,
在艾米的指引下赶往旧城区第三净水厂。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净水厂早已半废弃,
守卫远比核心区域松懈。
凭借罗恩对内部结构的熟悉和叶凌云鬼神莫测的身手,
他们几乎无声地解决了仅有的几名看守,
找到了那个隐蔽的 B-7 号隔间。
当沉重的铁门被撬开,昏暗灯光下,
相拥颤抖的玛雅和莉莉抬起惊恐的脸,
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却努力挤出笑容的男人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凯尔……?」
「爸爸!」
压抑的哭泣与拥抱,
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发。
罗恩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女,
这个在重伤和围剿下都未曾流泪的汉子,
此刻泪如雨下。
玛雅脖子上戴着与罗恩那条一模一样的齿轮项链,
只是宝石的光芒更加柔和。
日出和叶凌云警惕地守在外围。
接到人后便迅速撤离,
沿着预先规划好的、
曲折隐蔽的路线,
返回了下城区深处那个安全的藏身点。
当玛雅和莉莉看到林澈专业的医疗处置,
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柏迪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母女,
从日出身后探出头,
递给哭红了眼的小莉莉一块路上买的、
已经有些压扁的糖糕。
孩子间的善意,
往往最能抚慰人心。
林澈为罗恩进行了第二次彻底的治疗。
或许是心愿得偿,精神松懈下来的罗恩,
身体反而开始真正配合药物的作用。
在玛雅和艾米的精心照料下,
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好转。
休息一晚后,清晨一行人返回下城区蒸汽旅馆,
柜台发现罗恩一家后,
二话不说便安排最幽静的房间让罗恩疗伤,
并一日三餐都亲自送递。
接下来的两天,这座如蒸汽巨兽般的城市,
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心力衰竭」。
第一天,城市上层区的灯光在入夜后变得明显黯淡,
一些非核心区域的蒸汽供暖开始不稳定。
官方公告宣称是「核心锅炉群进行计划性检修与升级」,
呼吁市民节约能源,保持耐心。
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全城的蒸汽动力在正午时分集体骤降!
公共交通瘫痪,工厂的巨型齿轮缓缓停止转动,
依赖蒸汽动力的升降机悬在半空,
连市政厅那标志性的、永不间断喷吐蒸汽的巨型齿轮雕塑,
也僵死般定格。
恐慌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
随即变成街头的聚集与质问。
官方再也无法用「检修」来敷衍。
而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流传开的、
关于「地下远古能源」、「百年谎言」、
「人为事故掩盖」的零星讯息与手抄传单,
如同火星溅入油库。
「他们偷了不属于他们的力量!」
「那些爆炸根本不是意外!是他们控制不了!」
「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
「下城区的人白白死了!」
愤怒的声浪在下城区率先爆发,
迅速席卷全城。
失去动力也意味着许多监控和镇压装置失效。
工人、技师、普通市民,手持工具、棍棒,
甚至拆下停止运转的齿轮和管道作为武器,
开始冲击守卫队的驻地、市政厅、以及那些曾属于上层权贵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