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陆沉又来到大槐树下的石头上躺着,准备打个盹。
阳光依然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陆沉闭上眼睛。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站着,他睁开眼。
周木站在几步之外,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一个结,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了很久,今天终于压不住了。
陆沉看着他。“周师弟,有事?”
周木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在陆沉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周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动,又闭上。陆沉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周木咬了咬嘴唇,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陆沉,
“陆师兄可否帮我解惑?”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木从怀里掏出一叠签文。整整三十张。下签。下签。下签。每一张都是下签。第一张的纸边已经起毛了,折痕深得快要断裂。最后一张还是新的,墨迹乌黑发亮。
“第一张下签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他的声音很平。“膝盖磕在石阶上,裤子破了一个洞。我对自己说,明天就好了。”
“第二张下签的时候,我出门被一根掉下来的树枝打破了头。”他摸了摸额角,那里还有一道淡淡的疤。“血流了一脸。我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第三张……”他顿了顿,“第三张的时候,我走在路上好好的,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正砸在我脚边,就差一寸。我对自己说,这是意外,不是签文的事。”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到第十张的时候,我不信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强硬。
“我觉得签文一定是错的,我要证明它是错的。那天签文让我‘宜静’,我偏不信邪,去了后山。”
他停了一下。
“结果我掉到一个坑里,踩坏了一株百年灵草,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十天。躺着的那些日子,我每天看着天花板,想不明白为什么。”
“腿好了以后,我还是不信邪。第二十张下签,我又进山了。我想,这次我小心一点,总不会有事吧。结果一不小心掉到陷阱里,刚好的腿又摔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今天是第三十张下签了。”
他把最后一张签文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出上面那几个字,【下签:今日宜守】。
他把签文放下,转头看着陆沉。
眼睛里有水珠在转,他咬着牙没让它们落下来。
“陆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运气就这样了?好不了了?”
“是不是我应该认命了,就倒霉地活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陆师兄,你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这句话上。
“你是如何熬过这三年多的下签的?”
陆沉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那三十张下签,三十次失望,三十次“明天就好了”和“再坚持一下”。
陆沉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熬?”他看着周木,认真地说。
“我没有觉得我在熬啊。”
周木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水珠还在转,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疑惑,是不解。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周木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把那叠签文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然后坐直了身体。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一个孤儿。”
陆沉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是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要我。”
他停了停。
“我一直是一个人,在街上流浪。有人给饭吃,我就吃。没人给饭吃,我就饿。冬天冷的时候,就缩在墙角和别人挤在一起。夏天热的时候,就躺在桥底下,听水流的声音。”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木匠。他姓陆,他好心收留了我。”
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我太轻了,身上没有什么肉,应该多吃点,胖一点。所以给我取名‘陆沉’。”
“我跟在他身边。他教我认字,教我刨木头,教我怎么把一块粗糙的木头磨成光滑的剑柄。他送了我一把小木剑,他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