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了过去,抽出料理刀,利落地划开了打包带。打开箱盖,里面是蓬松的刨花,刨花下,是几块用素白棉布包裹的、形状朴拙的奶酪,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颜色澄黄的黄油,和几个装着干燥香草的玻璃瓶以及两罐奶粉。一张素白卡片,上面是清秀的英文手写字。她拿起一块奶酪,凑近。一股浓郁、复杂、带着青草和坚果气息的奶香,混合着香草干燥凛冽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陌生的、原始的、却又奇异地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与她生活中充斥的、经过精心调配的香水、香氛、食物气味截然不同。
怀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好奇地凑近:“妈,这是什么?好香啊。”
“你爸寄来的新西兰的奶酪和奶粉。” 罗晓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掰下一小块奶酪,递给儿子,“尝尝看。”
怀远放进嘴里,仔细咀嚼,眼睛微微亮了:“嗯……和超市买的不一样,好像……更浓,有点野味?但挺好吃的。” 少年人的味觉直接而诚实。
罗晓晴没说话。她将东西一一取出,放入那个巨大的、堪比专业餐厅的后厨冰箱里。那张素白的卡片,被她随手放在了堆放杂物和账单的料理台一角。她洗了手,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她仔细地冲洗着手指,仿佛要洗去那陌生却又顽固地附着在指尖的、来自远方草场的气息。料理台上,那张素白的卡片静静躺在一叠账单和宣传册之间,上面的英文手写体清秀工整,不属于她记忆里的任何字迹。
怀远又掰了一小块奶酪,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吃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又落回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少年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默,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罗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晚间新闻,余光却将女儿和外孙的动静尽收眼底。他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低了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声音里。
夜深了。怀远房间的灯早已熄灭。罗晓晴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手边是已经冷掉的半杯水。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一种模糊的暗红色,看不到星光。许久,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料理台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就着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微光,她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母。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最朴素的食用说明。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卡片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触感生涩,带着植物纤维的质地。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卧室。卡片依旧躺在原处,被遗忘在杂物的缝隙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微小石子,未曾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只是,那浓烈而陌生的、混合着青草、泥土与阳光的气息,似乎还隐约徘徊在宽敞冰冷的公寓空气中,固执地,不肯彻底散去。它来自一个与眼前这个精致、高效、一切都被精准控制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