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王吉星。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脊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久久不动。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哗哗的声响,密集地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
“要变天了。” 老艾伦不知何时醒了,嘟囔着走到窗边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僵坐在电脑前的王吉星,敏锐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吉星,要不要喝点热的?我煮点巧克力?”
王吉星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用了,艾伦叔。谢谢。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他将签好的文件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好。拿着信封,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雨声喧嚣,衬得书店里更加寂静。
“这个,麻烦您明天帮我寄一下,可以吗?” 他把信封递给老艾伦,里面已经贴好了国际邮票。
老艾伦接过,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又看看王吉星异常苍白的脸,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放心吧,孩子。交给我。”
王吉星道了谢,没有拿伞,就这样推门走进了滂沱的大雨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麻木的清醒。他没有立刻回工具房,而是沿着小镇边缘湿滑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幕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山隐匿,森林在雨中呜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小镇西侧一处小小的、面向塔斯曼海的岬角。这里风更大,雨更急,墨绿色的海水在铅灰色天空下翻涌,撞击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响。他站在悬崖边,任凭风雨吹打,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动荡的、灰色的海洋。
过去像这海,深不见底,充满未能平息的波澜。未来也像眼前这片雨幕,模糊不清,不知通往何方。只有此刻,这冰冷的、真实的雨,这沉重的、潮湿的空气,这脚下坚实的、被雨水冲刷的土地,是真实的。
他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全身湿透,冰冷刺骨。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走回小镇,走回那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小小工具房。
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开灯。只是脱掉湿透的外衣,用毛巾胡乱擦了擦,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风雨如晦,南十字星今夜注定无影无踪。
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自己熬过去。就像在终南山的深夜,独自面对心魔的撕咬。这是他为自己的过去,必须支付的代价,必须吞咽的苦果。
长夜漫漫,雨声不息。痛苦如同潮水,一次次涌上,试图将他淹没。他紧紧闭着眼,抵抗着那灭顶般的窒息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柠檬派的清甜,抓住窗台下那两株嫩绿的幼苗,抓住麦克聒噪而热情的笑脸,抓住老艾伦温和的眼神,抓住…那个在雨夜递来保温桶的、模糊却坚定的身影。
他知道,天总会亮。雨总会停。
而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