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妮妮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这人!明明是他自己死皮赖脸找来,倒成了天留客,还扯上华人形象了!
“谁管你睡哪儿!”她没好气,“加油站、桥洞子,随便!”
“桥洞子可能真行,”王吉星居然认真考虑起来,“就是听说南岛晚上有野猪,还有那种叫…几维鸟?会不会啄人?”
“……”杨妮妮彻底无语。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看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又觉得跟三年前那个在谈判桌上气死对手、私下里又能把她逗得前仰后合的王吉星,微妙地重合了。时间仿佛没完全切断某些东西。
这时,老艾伦端着手冲咖啡过来,轻轻放下,温和地笑了笑,又退开了。
王吉星端起咖啡闻了闻,啜了一口,点头:“嗯,是比拿铁强。”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杨妮妮,眼神里那点赖皮底下,露出些真实的疲惫和恳切,“妮妮,我不求你原谅,也不立马要个说法。我就想…在这儿待一阵。找个地方落脚,喘口气。你看…”
他环顾这温暖安静的书店,窗外是南岛无尽的雨和绿意。“…你这地方挑得是真不错。能让人静下来。”
杨妮妮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蕨杯的杯柄。她看着窗外密密的雨帘,又看看对面这个一脸“我就赖这儿了”的男人。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赶他走,让他彻底消失。但心里某个角落,又有点狠不下心。他看起来…确实像条流浪了好久、终于找到个屋檐的狗,虽然这狗以前咬过她。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这里的方式——那句她早忘了的、关于瓦纳卡的话,一家家书店地问…这种笨拙又执拗,让她心里那根硬刺,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那么尖锐地疼了。
“老艾伦,”她忽然扬声,看向柜台,“你后院那工具房,还能住人吗?”
老艾伦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能,妮妮女士。就是有点乱,收拾一下就行。有床垫,通水电。”
“租给他。”杨妮妮干脆利落,指了下王吉星,“按周租,市价。让他自己打扫。”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和杯子,瞥了王吉星一眼:“工具房,爱住不住。钥匙找老艾伦。押金租金自己付。”
“妮妮…”王吉星想说什么。
“打住。”她抬手制止,语气恢复了点北京大妞的爽利劲儿,“住下归住下,两码事。没事别来烦我,我忙得很。至于以后…看心情。”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推门,身影没入门外青灰色的雨幕中,干脆得毫不拖泥带水。
王吉星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个她忘了带走、还留着一点咖啡渍的银蕨杯,半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成了。
虽然只是工具房,虽然“看心情”,但至少,他留下来了。在这片有她的天空下。
老艾伦笑呵呵地拿来钥匙,收了钱,指了路。工具房在书店后头,旧是旧,乱是乱,但窗户对着个小野花园,雨打树叶,沙沙作响。
王吉星花了一下午收拾。当最后一点灰尘扫出门外,他站在焕然一新的小屋中央,推开窗。雨不知何时停了,南岛清澈无比的夜空中,云散开,露出璀璨得令人屏息的星河。那个著名的、只在南半球能清晰看到的南十字星,正在天顶静静闪耀。
他靠着窗框,望着星空,又望了望不远处,小镇边缘山坡上,零星亮着灯光的几栋房子。其中一盏,或许就是她的。
胃里传来饥饿的抗议。他笑了笑,关窗,锁门,朝着镇上唯一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走去。
南十字星在头顶,清冷而恒定地照耀着。
新的生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世界尽头的雨夜,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