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念头,连同“日本”这个词语本身,突然在此刻,在这个南半球寂静的湖畔,变得异常清晰而充满诱惑。
一个安全的中立地。
既不是令她心碎、充满复杂纠葛的中国,也不是她目前隐居、试图遗忘一切的新西兰。那是一个第三方。一个有着精致文化、适宜独行、也适合“偶然”发生点什么的地方。
去日本走走看看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开始自行生长。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看看不同的艺术展览,感受不同的季节(北半球的秋天,正是枫叶如火的季节),或许,只是或许,在那些古老的寺庙、庭园和街道上,重新感受一下“人群”和“文化”的气息,检验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好了”,能够重新面对一个更复杂、也更鲜活的外部世界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包括远在中国的父母(她与他们保持着规律但克制的联系)。她只是在网上默默地查阅签证信息(她的护照条件允许她免签短期停留),浏览京都的旅行攻略,预订机票和一家位于东山附近、传统町屋改造的精致小旅馆。动作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久违的、自己做主、为自己规划行程的隐秘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轻微忐忑。
出发前夜,她最后检查行李。简单的衣物,画具,相机,一本关于俳句的小册子。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瓦卡蒂普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远山是沉默的黑色剪影。
她不知道这次旅行会带来什么。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散心,然后回来,继续这湖畔平静而略显寡淡的生活。或许,会有什么不同。
但无论如何,她决定迈出这一步了。从这片“南半球的云”下走出去,重新让自己,暴露在“别处”的天空下。
飞机从皇后镇机场起飞,冲向南半球纯净的蓝天。她看着窗外迅速变小的、宝石般的湖泊和蜿蜒的河流,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渺茫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定义的期待。
她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不同的经纬线上,一个男人刚刚从终南山的云雾中走出,心中也萦绕着关于“扶桑”的古老刻字与模糊念想。
两朵被命运之风从同一场风暴中吹散、在各自角落里默默修补的云,正遵循着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引力,缓缓地、无知无觉地,飘向同一个交汇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