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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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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兄啊,你看这鸳鸯两两戏水中,好比你我兄弟情意浓。”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比得那俏鸳鸯?”

一来一往,一个机巧百出、芳心暗许,一个懵懂不解、木讷真诚。

台下的笑声、叹息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陆骁棠却渐渐坐直了身体,包厢里光线幽暗,无人看见他脸上神色变幻。

台上那两人眼波交汇,唱和默契,一个拂袖,一个转身,都似有无限情意流转其间,那是多年相伴才能有的熟稔与信任。

戏至“观音庙”一节。

祝英台为打消梁山伯疑虑,自陈:“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兰亭唱到这里,微微侧首,灯光照着他耳垂上一点莹光,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又妩媚动人的错觉。

梁山伯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而纪桢将那份震惊、恍然、随即涌上的巨大狂喜与紧接着的克制、惶恐、以及对“神明”的敬畏,演绎得层次分明。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唱腔里带着颤音:“既如此……贤弟,不,贤……愚兄从此,再也不敢看观音了。”

这句词,本是戏文里极妙的一笔。不敢看观音,是因心中有了凡俗情爱,亵渎了神明?

还是因那“观音”太过美好,不敢直视,怕乱了心神?

台下懂戏的已经大声叫好,掌声如潮。

而包厢里的陆骁棠,在听到那句“再也不敢看观音”时,脸上倏然一红。

随即,那红潮迅速褪去,转为一种近乎苍白的冷。

他盯着台上纪桢那双在油彩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对“祝英台”流露出的那种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哪怕是演戏,看着他和兰亭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还再也不敢看观音?

原来,他的“相好的”,是这样的。是在台上与他眼波流转、唱尽风月的名角儿,是在台下为他细心疗伤、守望相助的旧仆兄弟。

而他陆骁棠,像个笑话。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精心打扮跑去干等他两小时,还加班加点几个通宵做出了补救草图,试图挽救永丰厂这次试航的失误、保住这帮船工的饭碗。

白朗在身后,看着自家少爷侧脸绷紧的线条和眼中翻腾的情绪,心中暗叹。他跟随陆骁棠多年,见过少爷玩世不恭,见过他杀伐决断,却极少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又强自压抑。

台上那两人唱得越是情真意切,台下少爷的心怕是越像在油锅里煎。

戏已近尾声,“楼台会”、“哭坟”、“化蝶”……悲声切切,哀婉缠绵。满场观众唏嘘不已,许多女客已掏出手帕拭泪。

陆骁棠却几乎没再看台上。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敲击声淹没在戏园的喧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节奏乱了。

陆骁棠闭着眼,却不是休息。黑暗中,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画面,因着今夜台上那抹青衫的身影,如拉开了时间的闸,就着绵绵的雨汽和海棠的香气,就这么回到了眼前。

那年,他十六岁。

京师,春雨总是缠绵。细密的雨丝,不像南方那般倾盆,而是如牛毛,如花针,笼着青灰色的城墙、朱红的宫门、还有学堂门前那几棵海棠。

学堂门口的石板路上,停着好些锃亮的黑色小汽车,车旁站着穿号衣的车夫或梳着油头的跟班,那是标准的送各家少爷来入学的排场。

陆骁棠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紧绷着俊脸,嘴唇紧抿。他根本不想来这什么新式学堂,他想留在天津卫的武备学堂,哪怕从马弁做起。

父亲冷硬的声音还在耳边:“由不得你胡闹!上京师学堂才是正途,里头多少世家子弟、留洋归来的先生!”

“你给我老实待着,学点真东西,别整天想着舞刀弄枪,带兵打仗!”

车门被白朗拉开,那时的白朗也还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簇新但显然不合身的号衣,动作小心翼翼地撑开一把巨大的黑布伞:“少爷,到了。”

陆骁棠不情愿地挪动身子,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他正要甩开白朗自己往里走,目光带着厌学少年特有的烦躁与挑剔,从学堂那扇敞开的漆黑大门到墙外巷子口。

然后,他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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