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路上,温易安的内心一直惴惴不安,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见到母亲,还是害怕见到。
等到了灵云寺山门前,温易安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寺内满是香火味,人头攒动,他无心祭拜,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一处偏殿内,他远远看到了那道身影。
母亲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利索挽起,脸上少了疲态,多了一分平静。正淡然地擦拭着桌台,手里握着串佛珠。
看来她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心安。
温苍想把她丢进“冷宫”,却误打误撞,把她送进了归宿。
温易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委屈。
挺好的。
他牵上尽欢的手,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刹那,母亲恰好抬眼,目光直直撞在了他身上。
突然,她脸色大变。方才的平静淡然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崩溃的神情,像是见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活像是见了索命的恶鬼。
温易安看懂了。
他懂了,自己就是母亲这辈子最大、最脏、最抹不去的耻辱。
温易安的面色瞬间惨白,血液几乎倒流。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静。
不等尽欢反应,温易安扯着人转身就跑,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带着逃命般的仓皇。
一路上跌跌撞撞,僧人、香客被他俩撞得连连避让,一口气冲出了灵云寺。又一头扎进林间,直到周围草木茂密,连寺庙的钟声都听不见,才双腿一软,停住脚步。
温易安整个人都在颤抖,情绪更是决了堤,根本无法平静。
哪些憋在心里,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泪水也不受他的控制,滚烫,却又冰得刺骨,一串接一串,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慌慌张张看向尽欢,眼睛红得吓人,他像是抓救命稻草般抓住尽欢,满脸泪痕,颤抖的说:“哥,她恨我。”
他眼泪掉得更凶,喉间哽咽得发疼:“没人爱我,没人爱我……”
温易安猛地扑到尽欢怀里,死死搂着,一遍遍重复道:“只有你了,哥…我只有你了……”
尽欢也有些无措,只能像小时候一样不停拍抚着他的背,回应着他的拥抱,说道:“我在。”
温易安的哭声在山野中回荡,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全都哭出来。
尽欢就这样紧紧抱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顺着他颤抖的后背。
温易安难受,委屈。久别重逢,他盼过有一丝一毫的温情,等来的却是母亲溢满的厌恶与疏离。那道目光像冰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将他最后一点念想也粉碎得干净。
为什么!两辈子他从来都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累赘,前世的孤儿院,无父无母,连存在都悄无声息。如今冰冷的温府,有着血脉亲缘,却被至亲轻贱漠视。甚至是至亲的母亲,都把他当作是见不得光的耻辱,是她满心厌弃、恨不得从未有过的污点,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尽欢,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仿佛只有这样,才敢确认这一点温暖是真的。
只有尽欢了。
只有尽欢会心疼他,会在乎他。
只有尽欢,不会丢下他,不会厌恶他。
只有尽欢。
等温易安哭的声音都嘶哑了,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微微抬起头,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的厉害。
尽欢抬手,擦拭掉他脸颊上未干的痕迹,“别哭了。”
温易安微缓过劲,低声说道:“我想回家。”
尽欢点头,此时温易安比尽欢高出一截,尽欢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完全抱在怀里,只能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大半重量都接在自己身上。
半扶半搂地将人护在怀里。尽欢脚尖猛地点地,带着温易安速度极快地往家里掠去。
不过片刻,两人就回到屋内。
尽欢想松开温易安,但温易安却不肯,直接就着刚才那个半搂半抱的姿势,将尽欢拽到了床上。
手和腿团团缠住他,闷声道:“哥,别走。”尽欢对他的动作也不挣扎,甚至还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按了按。
“我不走。”
温易安听见回答,刚止住眼泪的眼眶又湿润了,他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脚缠得更紧。
姿势算不上舒服,腰背发酸,腿也发麻。可谁都没有动。两人就着这样有些别扭的姿势,睡了一整夜。
但尽欢几乎没怎么睡着,大半个夜都醒着,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发烫的温度和颤抖的呼吸,像是要碎掉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屋内被黑暗覆盖,尽欢手腕上的珠串隐隐发着淡光。
晨光微亮时,温易安悠悠转醒,他先意识到自己在尽欢的怀里,然后睁眼看到尽欢。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很安心,他没有立刻动,而是静静躺着感受尽欢胸腔的跳动。
尽欢察觉到怀中的细微动作,问道:“醒了?”
温易安蹭着尽欢的衣服点头,接下来两人像平常一样洗漱、束发、吃饭。温易安再也没显露出昨晚那种伤心,仿佛灵云寺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是尽欢明显能感受到,温易安缠自己缠得更紧了,自己不过是出院子拿个东西,温易安都会紧张兮兮地追着问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温易安是怎么了,为何忽然这般患得患失,但无论温易安怎么了,自己永远都不会拒绝,更不会推开。
尽欢兴致勃勃地拿出一本新的话本,温易安也忙凑上去,说是要一起看。他紧紧围着尽欢坐下,身体挨得及近。
两人从白天看到黑夜,温易安一抬头才震惊的发现:天都这么黑了!不过这话本子写的还真挺好。
要是回祝灵阁的话,得再给哥备着一些,明天就去买吧。
等到要回祝灵阁的日子,温易安的东西不算多,一个包裹就够。
尽欢陪着温易安回到了祝灵阁,又待了一阵子,又回到家中。他惦记着话本,一进屋,看着屋内堆成小山的书籍,内心想:怎么变得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