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它。”沈焰说。
“那你得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
一个月后,番茄苗长到了三十厘米高,茎干有筷子那么粗,叶片有十几片,密密麻麻的,像一把小伞。它开始长出侧枝——陆时序教他打杈,把多余的侧枝掐掉,让养分集中到主茎上。他舍不得掐,那些侧枝嫩嫩的,绿绿的,上面还有小小的花苞。
“不掐掉的话,果子会很小。”陆时序说。
“不能留一个吗?”
“留一个可以。但只能留一个。”
沈焰挑了一个最大的侧枝,留下了。其他的都掐掉了。掐掉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觉得像是在伤害一个孩子。但陆时序说,这是为了它好。有时候,你以为在保护的东西,其实是在伤害它。你以为在伤害的东西,其实是在保护它。种地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做残忍的事,其实你在做正确的事。
两个月后,番茄苗长到了半米高,主茎上有四五串花苞,金黄色的,小小的,像一串串铃铛。沈焰每天都会去看花开了没有。第一天,没开。第二天,也没开。第三天,第一朵花开了。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金黄色的,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蕊是暗红色的,和他的灵能一样的颜色。
“它开花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朵花,嘴角弯弯的。
“嗯。开花了。”陆时序站在他旁边。
“花谢了之后,会结果吗?”
“会的。番茄是自花授粉的。风一吹,花粉就落到雌蕊上,然后就结果了。”
“不需要蜜蜂?”
“不需要。有风就够了。”
沈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朵花。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花粉飘散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在帮它授粉。”陆时序说。
“它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但你帮了,它会更开心。”
沈焰笑了。“它还会开心?”
“会的。植物有感觉的。你给它浇水,它开心。你给它施肥,它开心。你帮它授粉,它也开心。你站在这里看着它,它也开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时序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壤上,闭上眼睛,“因为我能感觉到。它在开心。它的叶子在唱歌。”
“唱什么歌?”
“不知道。但很好听。”
沈焰也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壤上。他的灵能——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火焰——在掌心微微跳动。他感觉不到叶子在唱歌,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温暖。从土壤深处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温暖。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颗火星。像余烬。
“感觉到了。”他说。
“它在说谢谢。”
“不客气。”
三个月后,第一颗果实红了。不是从绿色慢慢变红,而是在一夜之间,突然红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沈焰蹲在田埂上,看着那颗红彤彤的、圆润润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果实。他的眼眶热了。
“熟了。”他说。
“摘吗?”陆时序问。
“再等等。等它自己掉下来。”
他们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那颗果实从枝头脱落了。不是掉下来,而是飘下来——像一片羽毛,缓慢地、轻柔地、旋转着飘落。沈焰伸出手,接住了它。果实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暗红色的光芒从果皮下面透出来,把他的手掌照得通红。他低头看着那颗果实——红红的,圆圆的,在他的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尝尝。”陆时序说。
沈焰把果实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甜的。沙瓤的。和他吃过的所有番茄都不一样。不是阳光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风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暗红色的、燃烧的、像余烬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陆时序问。
“好吃。”沈焰把果实递给他,“你尝尝。”
陆时序咬了一口。汁水也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愣住了。“这是——”
“我的味道。”沈焰笑了,“我说过的。”
陆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对。你的味道。”
他们站在树下,分食了那颗果实。一人一半。果实不大,但很饱。吃完之后,他们的掌心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颗被种进身体里的种子。
“它在你的身体里种了一颗种子。”陆时序低头看着沈焰的掌心。
“嗯。你的身体里也有一颗。”
“会发芽吗?”
“会的。你种的,一定会发芽。”
陆时序笑了。“好。我等它。”
沈焰的种植日记——这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他会写几行字,记下他的番茄苗的变化。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坚持写。
三月十二日,晴。种下了一颗种子。陆时序说三厘米深,两厘米宽。我挖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等它发芽。
三月十九日,阴。第七天。它发芽了。很小,很绿,在风里摇。陆时序说它在说谢谢。我觉得它在说你好。
三月二十六日,晴。长出了第二片叶子。暗红色的纹路,和我的灵能一样。陆时序说它在模仿我。我觉得它在记住我。
四月二日,雨。浇多了水,叶子黄了一片。陆时序说不会死,只是渴了。第二天就不黄了。它在原谅我。植物比人大方。
四月九日,晴。打了杈,留了一个侧枝。掐掉那些侧枝的时候手在抖。陆时序说这是为了它好。我相信他。
四月十六日,晴。第一朵花开了。金黄色的,小小的,像铃铛。我帮它授了粉。陆时序说它会开心。我觉得它在笑。
四月二十三日,晴。花谢了。花托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绿点。陆时序说那是果实。它在长大。
四月三十日,晴。果实变大了。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从绿色变成了粉白色。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它在模仿我。
五月七日,晴。第一颗果实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夜之间突然红的。像一盏灯。陆时序说再等等,等它自己掉下来。我等了三天。
五月十日,晴。果实掉下来了。飘下来的,像羽毛。我接住了。咬了一口,甜的。沙瓤的。是我的味道。陆时序也咬了一口。他说是他的味道。我说是我们的味道。
五月十一日,晴。今天又红了一颗。明天还会红一颗。后天还会。一天一天,一颗一颗。直到所有的果实都红了。直到所有的种子都熟了。直到风把它们带到四面八方。直到整片大地都长满了番茄。直到灵能完全消失。直到这个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蓝的天,白的云,绿的草。红的番茄。而我会站在这里,在田埂上,在阳光下,在风中。看着它们生长。看着它们变红。看着它们被风吹散。看着它们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