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木然地跟着动作,解开安全带,推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滚烫变形的车门,才勉强站稳。冷风一吹,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汽油味,让我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钉在那辆黑色残骸上。
驾驶座一侧严重变形,深深凹陷进去。我看不见里面的人。
“走!我们快走!接应的人可能听到声音会过来,但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宋沁爬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往路边的树林里拖。
我脚下却像生了根。
不。
不是“走”的问题。
那个眼神!那个动作!
如果一切都是算计,如果一切都是冰冷的吞并,他为什么要用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做那个动作?在最本能的生死瞬间,我们无法表演。
除非……除非那瞬间迸发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或一直深深压抑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比车祸本身,更让我感到天崩地裂,万念俱灰。
“他……!” 我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他……在里面。”
宋沁也看向那残骸,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情绪——恐惧、后怕、一丝解恨,但最终,也被眼前惨烈的景象和刚才那违背常理的一幕所震撼,留下了茫然。“他……他活该!这是他自找的!小鹭,别看了,我们快走!警察、救护车马上就会来!”
“是啊,他活该。”
“可为什么,我的脚挪不动?”
“为什么,心脏像是被那扭曲的钢铁刺穿,冰冷地疼?”
就在宋沁再次用力拉我时,那残骸的驾驶座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金属刮擦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推动变形车门的“嘎吱”声。
一道身影,从那地狱般的凹陷里,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挣扎着,蠕动着,爬了出来。
是梵鹤。
他白色的西装上半身几乎被染透成了暗红色,左侧额头到眉骨有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汩汩涌出,糊住了他半边脸。他的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指缝间全是血。他站不起来,几乎是半爬半跪地,瘫在冰冷的路面上。
但他抬起了头。
染血的脸,在车灯余光我们车的灯还亮着一只和远处隐约的天光映照下,惨白如鬼,却执拗地,在混乱的视线中,搜寻着。
然后,他看到了我。
隔着弥漫的灰尘、血腥和冰冷的空气,他的目光,穿过一片狼藉,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眼神里的惊恐未散,又混杂了更浓重的、近乎涣散的痛苦,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虚弱的确认。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我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还能动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
没有指向,没有威胁。
只是一个简单的、摊开手掌的动作。
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像一种无声的诘问,又像一种彻底的……交托,或者,投降。
下一刻,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向前一扑,彻底倒伏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下暗红色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缓慢地、无声地,蔓延开来。
“滴——呜——滴——呜——”
远处,终于传来了模糊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响,撕破了这死寂的夜空。
宋沁死死捂着嘴,眼泪终于崩溃地涌出,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蔓延的暗红,和那个倒在血泊中、曾是我全部噩梦与扭曲温柔来源的男人。
风很冷,带着入骨的寒意。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撞之后,彻底碎了。
比如恨的纯粹。
比如逃的路。
比如,我和他之间,那场看似胜负已分、实则刚刚进入最混沌深渊的战争。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一片滚烫的、干涸的虚无。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血腥气,像无数根针,刺穿我早已麻木的皮肤。双腿的力气,仿佛随着他身下蔓延的暗红,一同流逝干净。我靠着冰冷、变形的车门,才能勉强支撑住这具躯壳。
然后,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重若千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滚烫的、干涸的、正在无声尖叫的虚无。整个世界,在我捂住眼的这方黑暗里,终于,彻底地,瘫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