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8。我直起身,朝着车子走去。步伐依旧很快,但没有奔跑带来的慌乱感。仿佛只是一个夜归的、住在附近廉租屋的普通女人。
副驾驶的车门,在我靠近的瞬间,从里面被推开。
没有光,但我能看见驾驶座上,宋沁那张苍白、紧绷、写满了巨大焦虑和难以置信狂喜的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快!”
我没有丝毫犹豫,矮身坐了进去。车门被迅速而轻巧地关上,落锁。
“趴下!”宋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剧烈的颤抖。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已经一脚油门,车子像一条受惊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驶入后巷,然后猛地加速,拐上了稍显明亮些的辅路。
我依言伏低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边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嗡鸣,以及汽车引擎压抑的低吼。我能感觉到车子在急转,加速,再急转,宋沁将车开得又快又稳,显然对路线做过精心规划,专挑没有监控或监控稀疏的小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宋沁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紧绷,但多了点活气:“可以起来了……暂时,应该没跟上来。”
我慢慢直起身,看向窗外。车子已经汇入了一条相对热闹的城区道路,两旁是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快餐店和霓虹闪烁的招牌。行人,车流,喧嚣的世界……这一切,被一层名为“自由”的毛玻璃隔着,如此不真实。
我转过头,看向宋沁。她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僵硬,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沁沁。”我轻声唤她。
她浑身猛地一颤,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碎、后怕、决绝,还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泪光。但她迅速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
“别说话,”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还没完。我们要在二十分钟内出城,上高速。中途换一次车。你……你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我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没事。”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谢谢你来,沁沁。”
“说什么傻话!”她哽咽了一下,用力咬住下唇,“系好安全带。我们……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却无比复杂的涟漪。
那个我刚刚离开的、华丽冰冷的牢笼,不是家。
这条充满未知、危险,却也通往可能的、颠簸不平的前路,是家吗?
我不知道。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像一尾挣脱了金鱼缸、奋力游向深海的鱼。窗外的光影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怪陆离的色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最后一瞥时,二楼书房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温暖而笃定的灯光。
灯光下,那个穿着银灰色家居服的男人,或许刚刚结束他的重要会议,正舒展着肩颈,准备下楼,去拥抱他以为会永远等在沙发上的、温顺的“未婚妻”。
“他发现我不见了。”
“会是什么时候?”
“会是怎样的表情?”
愤怒?震惊?还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平静?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车门关上的那一秒起,我和他之间那场名为“爱与囚禁”的漫长默剧,已经落下了第一幕的帷幕。
而第二幕的序曲,正随着这疾驰的车轮,在黑暗的夜色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