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对着车门,手撑在冰冷的车身上,剧烈地喘息、干呕,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眼角的余光,以最大的幅度,瞥向咖啡馆的方向。
宋沁已经不见了。
不——
就在绝望涌上的刹那,一个身影从旁边一家精品店的廊柱后闪出,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我身侧,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熟悉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和哭腔,在我耳边响起。是宋沁。她换了个位置,捕捉到了我下车的瞬间。
她的手冰冷,却带着无穷的力量,死死攥着我的小臂。在我们身体接触、她半挡住车内视线的电光石火之间,我感到一个微小、坚硬、带着她掌心汗湿温度的长方形物体,被以一种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速度,塞进了我风衣宽大的袖口深处,卡在内衬与手腕之间。
紧接着,她似乎是为了扶稳我,手极其自然地在我后背快速而用力地按了三下。
三下。这是我们之间早已被遗忘、此刻却轰然苏醒的童年暗号——代表“危险”、“紧急”、“快走”。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五秒钟内。
“谢谢……我没事,只是有点晕车。” 我听到自己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回答,同时借着她的搀扶,极其轻微地将手腕向袖内缩了缩,确保那个物件卡得更牢。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我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深入骨髓的悲伤,焚心蚀骨的焦虑,以及一种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无声的呐喊。那一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已然冰冷的心上,带来尖锐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也看着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
“小心。”
“等我。”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她提高了声音,演戏给车内的人听,手却依依不舍地、缓慢地松开了我的胳膊。
“不用了,谢谢。” 我摇头,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缓过来了一些,然后转过身,脚步虚浮但坚定地朝打开的车门走去。
就在我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街角,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看似路人的男人,将脸别了过去,手按在了耳畔。是错觉吗?
我无暇细想,坐回车内,关上门。
“好点了吗?” 梵鹤问,手立刻探过来,再次覆上我的额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车窗外的宋沁。宋沁已经退回路边,像个真正的热心路人,朝车内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嗯,好多了……” 我靠在头枕上,闭着眼,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细弱,“就是突然一阵……可能是累了,又喝了酒。”
梵鹤没说话,发动了车子。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静默。
我没有睁眼。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左手的袖口深处。那里,紧贴着我的皮肤,安静地躺着一个比指甲盖略大、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U盘,以及一张被折成极小方块的、坚韧的仿羊皮纸。
它们的边缘,硌着我的腕骨,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不烫。甚至有些凉。
但我知道,我握着的,是可能是引爆我现有全部世界的□□,也可能是照亮我被迷雾封锁的过去的,唯一一缕微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朝向那座熟悉的、华丽的别墅。
我依旧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不堪重负,已然睡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冰冷外壳之下,我的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将那记忆卡和纸条的轮廓,更深地刻进我的心里。
宋沁、暗号、记忆卡、纸条。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城市的轮廓染成一片哀艳的金红。
风暴将至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而我袖中的秘密,已然开始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