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我都以柔顺的微笑和含糊的“嗯”、“听伯母和梵鹤的”来应对。扮演一个失去记忆、柔弱可人、未来全然依托于丈夫及其家庭的“完美未婚妻”,是我的剧本。但我咀嚼着食物的味同嚼蜡,每一分笑肌的牵动,都在消耗着我冰冷内核里储存的能量。
饭后,辞绾拉着我在偏厅喝茶,说要说说“体己话”。梵鹤看了我一眼,我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这才随父亲去了书房。
偏厅里,暖气很足,熏香袅袅。辞绾的话比之前更“推心置腹”些:强调这个家的规矩、体面,强调梵鹤的优秀和忙碌,强调我作为他未来妻子“安定后方”的重要性。她甚至略带感慨地提及:“小鹤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性格贴心,想法周到。他对他想要的,向来……呵护得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独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淡淡心疼的感慨:
“小鹤这孩子啊,从小就和别的男孩不一样。心思细,会疼人。记得他养过一只翅膀伤了的小雀,别的小孩玩一会儿就腻了,他能不声不响地照料一个多月,天天用棉签蘸水喂它,给小爪子上药,轻得呀,生怕多用一分力气。那雀儿最后能飞了,落在他窗台不肯走。他就那么开着窗,看了它好久,才轻轻说:‘飞吧,记得这儿暖和。’”
她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回描金骨瓷的碟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对在意的人、在意的事,那股子周全和执着,是刻在骨子里的。就说对你吧。”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变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有穿透力。
“你出事那会儿,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可偏偏,又能撑着一口气,把什么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医院里最好的医生、最精细的护理,都是他亲自去谈、去盯。他自己呢,公司几乎全丢给他父亲,一天里大半时间就守在你病房。也不多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有时候念点书,有时候就静静看着你。护士都说,从没见过哪个年轻男人,能有那样的耐心和……心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切的动容。
“我有时去看你,见他累极了靠在椅背上浅眠,眉头都是蹙着的,可手还牢牢握着你的。你稍微动一下手指,或者仪器声音有点变化,他立刻就能惊醒。那段时间,他清瘦得厉害,一身西装总显得空荡荡的,可眼里那点光,全系在你身上。我们劝他休息,他只摇头,说‘她要是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得是我。她怕生。’”
辞绾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放在膝头的手上,掌心温暖。
“他那份心意,是真得不能再真了。你说他‘呵护得紧’,那是真的。在他心里,你就是那只需要他仔细暖着、护着,怕磕了碰了,怕被风雨惊着的宝贝。或许方式有时候太专注、太……不容闪失,但那源头,实实在在是他掏心掏肺的温柔和惦记。”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规劝的温和与坚定:
“所以啊,孩子,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未必是坏事。重要的是往前看。你看,有这么一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这么疼着、守着,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好好过日子,让他安心,也让你自己舒心,这才是正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别的,就求个平稳踏实,彼此贴心贴意地过一辈子。小鹤能给你这些,稳稳地给你。”
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说着,我内心深处开始有些莫名的复杂。但是我还是不能忘记我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想把那些谜题都一一解开。
我低着头,摆弄着茶杯,轻声应和:“伯母说的是。我会……会好好和梵鹤过日子的。”
辞绾似乎对我的“懂事”颇为满意,又闲话片刻,才放我“去花园走走透透气”。
独自站在萧瑟却整洁的花园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才让我从那种无处不在的、柔软的束缚感中略微挣脱。我抬头,望向主宅二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那是梵鹤书房的位置。
认证似乎通过了。我表现得无害、柔顺、易于掌控,并且对他们规划的未来“蓝图”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或探寻过去的兴趣。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股份和基金”,那谈及“梦”家旧事时平淡的语气,他以前的性格。和这宅子里无处不在的、将一切,置于“恰当位置”的秩序感……都在向我揭示着梵鹤背后那个更庞大、更冰冷的世界。
他不仅仅是那个对我偏执深情的男人,他还是这个家族、这个商业帝国中成长起来,并完美适应其规则的继承人。
这里不是爱巢,是另一个形态的囚笼。而他,是这里天生的主人。
这痛感让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