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斩。”
殿中倒吸一口凉气。
女主继续,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
“新政乃陛下旨意,国法所定。违抗新政,便是违抗国法。违抗国法者——”
她顿了顿。
“依律当斩。”
她看向朱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底有一种冷冽的光:
“陛下放着锦衣卫不用,岂不屈才了?”
朱棣怔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调一队人,随太子南下。”
“新政推行期间,有阻挠者、抗法者、阳奉阴违者——”
他一字一顿:
“先斩后奏。”
玄一跪地:“臣遵旨。”
(墨小米:江南三百官员……够不够锦衣卫杀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墨小米,你选的这条路,本就是用血铺的。)
退朝后,宫门口。
几位老臣聚在一起,面面相觑。
甲皱着眉头:“我们今日……是输了?”
乙摇头:“不,我们反对女子条款......”
丙接话:“可陛下准了。”
丁叹气:“我们还反对女子为官......”
乙苦笑:“可陛下封了。”
众人沉默。
甲忽然开口:“等等,我们最开始要反对什么来着?”
丙想了半天:“好像是……女子继承权?”
丁一拍大腿:“那现在女子都能当官了,继承权还算事么?”
集体呆滞。
远处,杨士奇缓缓走出宫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女主从后面追上来:“爹……”
杨士奇没有停步,声音沙哑:“别叫爹,杨议事。”
女主眼眶一红。
杨士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这个养了十五年的女儿,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从六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多少寒窗十年、科场厮杀,也未必能得一个从六品?”
女主低头:“女儿知道。”
杨士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替她正了正衣领。
动作笨拙得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
“以后官服……要穿端正。”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显得佝偻而孤单。
女主看着那个背影,鼻子一酸,小跑追了上去。
她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士奇僵了一下,没有甩开。
(便宜爹真的帅,还是疼我的。)
她的头不自觉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杨士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子。
父女俩就这样并肩走出宫门,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远处,汉王朱高煦站在原地。
看着那对父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挽着父亲手臂的身影上。
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官服还未制成。
她还穿着那身素衣,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她没有回头。
朱高煦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从忍不住轻声提醒:“王爷,该回府了。”
他没有动。
“从六品……”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朕的官……”
侍从一愣:“王爷?”
朱高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有声,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杨府的灯笼刚刚点亮。
女主扶着杨士奇进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宫殿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
她想起今日殿上那道明黄身影说的最后一句话:
“杨议事,现在,朕可罚你的俸了?”
嘴角弯了一下。
(狗皇帝,等着。)
(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扶着父亲,走进了亮着灯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时间。
江南。
苏州织造府后院。
一名锦衣卫密探正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京中已下旨。”
“女子新政……将在江南试行。”
屋中沉默了很久。
帘幕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一个女子。”
“竟敢动江南的规矩。”
茶盏被轻轻放下。
那声音淡淡道:
“那就——让她到不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