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跪着听不清道理。”
众人惊疑不定,陆续起身,面面相觑。
朱棣看向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你二人,确有失职。但,是朕让你们失职的。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两人如蒙大赦,叩首如捣蒜:“谢陛下隆恩!”
朱棣又看向杨若蘅,语气复杂起来:
“杨若蘅,你方才说——‘权不可越律’。”
“那你告诉朕,若皇帝违法,该如何?”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若蘅:“依律惩处。”
“谁惩处?”
“法惩处。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此非民女所言,是太宗皇帝所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若愿开此先河,便是千古明君。”
朱棣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心跳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是刻进金砖里的:
“传旨着内阁会同六部,于《大明律》首卷增修一款。”
他顿了顿。
“‘皇权百官,皆当依法。权不可越律。刑名自当公断。’其余条款,尔等议定后呈报。”
满殿死寂。
太子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汉王朱高煦脸色阴沉如水,握紧了拳头。
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棣看向仍跪着的杨若蘅,语气缓了下来:
“起来吧。杖伤未愈,跪久了……朕心疼。”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殿内太安静了,人人都听见了。
杨若蘅一怔。
朱高煦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朱棣移开目光,扫过群臣:
“杨士奇教女有方,赏……罢了,他晕着,醒了再说。”
他看向杨若蘅,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你今日这番话,朕会思量。但再有下次,直斥朕过,需先递奏本。”
“朕老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殿中紧绷的气氛微微松动。
杨若蘅叩首:“民女……遵旨。”
朱棣挥手:“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朱棣与心腹太监。
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杨氏女实在……”
“实在什么?大胆?狂妄?”朱棣看着殿外的日光,目光深远。
“但她说的,句句在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严家之祸、杨稷之狂,乃至朕当年……权与法,朕今日,竟被一小女子上了一课。”
太监赔笑:“可她毕竟是女子,这般干政……”
“女子又如何?”朱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徐皇后在时,亦常谏言。这杨若蘅……像把刀,锋利,但指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你去太医院拿些金疮药、冻疮膏,让杨氏女带回去。”
太监低头:“遵旨。”
朱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权不可越律。”
他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朕当为天下先。”
宫门外。
杨若蘅扶着宫墙慢慢走着,每一步都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她额头冒汗。
“杨姑娘。”
她回头。太子朱高炽站在身后,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
她行礼:“太子殿下。”
朱高炽走近,压低声音:“今日之言,振聋发聩。但很危险。”
杨若蘅:“民女知道。”
朱高炽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知道为何还要说?”
杨若蘅抬头:“因为该说。”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那笑容温厚,像三月的春风。
“若他日……孤愿与姑娘,共修此法。”
他转身离去,宽大的太子袍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杨若蘅怔在原地。
玄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太子很少对人说‘共’字。”
杨若蘅:“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可你了。”玄一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但汉王那边……”
杨若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门外。
朱高煦仍站在那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他看着杨若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冷。
“杨家女……”
他低声说。
“有意思。”
远处宫门缓缓关闭。
咣的一声。
像是某件事情——
彻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