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恳请陛下,在新法之中,写明三件事。”
“其一,赔偿标准——依何计算,由谁裁定。”
“其二,追责程序——失职官员如何追偿,由谁执行。”
“其三,民告官之路径——百姓若遭官府所害,该往何处告,该如何赔。”
她顿了顿。
“若这三条不写清楚,今日之‘赔偿’,不过是陛下对杨家的恩典。明日换了别人,换了别家,便再无此例。”
“民女要的,不是恩典。”
“是法。”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朱棣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戏谑,不是玩味,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平等的笑。
“杨若蘅。”
“你是真不怕死。”
杨若蘅低头:“民女怕。但民女更怕今日不说,往后便再没有机会说了。”
朱棣没有发怒。他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太子朱高炽忽然出列,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杨姑娘所言,不无道理。”
所有人看向太子。朱高煦的脸色沉了下来。
朱高炽的声音平稳如山,一如他宽厚沉稳的体态:
“朝廷犯错,致使臣民受损,理当补偿。可由朝廷先行赔偿,再向具体失职官员追偿。如此,官员行事会更谨慎,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之事或可减少。”
杨若蘅侧目看了太子一眼。
(朱高炽……不愧是未来的仁宗。这话说得,既站了理,又给皇帝留了面子。)
朱棣看向太子:“你认为,该赔多少?”
朱高炽略一思索:“儿臣不通刑名,但觉杨阁老下狱两月,可按其俸禄双倍补偿。杨家被抄产业,核实后原数返还,另加一成损耗。至于杨姑娘等人所受之苦......”
他看向杨若蘅,目光温和:“可酌情抚恤。”
杨若蘅心头微动。这人不是和稀泥,是真心觉得该赔。
朱棣沉默了很久。
殿中百官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看杨若蘅,有人偷看朱棣,有人在心中暗骂这女子不知死活,有人在盘算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朱棣忽然开口,却不是对杨若蘅。
“杨卿,你养女要改《大明律》你这首辅,不说说?”
杨士奇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陛下!臣万死!臣……”
朱棣摆手打断了他,又看向户部尚书:“若立此法,户部每年要多支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哆嗦着擦汗:“这……臣需核算……”
朱棣:“那就去算。”
他站起身来。满朝文武齐齐跪伏。
“杨若蘅所言,虽惊世骇俗,但……有法理,也有人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准太子所奏。着内阁会同六部,于《大明律·刑律》中,增设‘官府过错赔偿’条。户部先行拨银五千两,赔偿杨家。待严家产业清点入库后,再行归还户部。”
他看向杨若蘅,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杨若蘅,此法若成,朕许你......留名注疏。”
满殿震惊。
女子名入《大明律》注疏?千古未闻!
杨若蘅也怔了一瞬。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跪谢:“谢陛下隆恩。”
(狗皇帝。)
(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拿我当棋子的事,咱们还没算呢。)
(五千两?不够。)
(留名注疏?不够。)
(等着。)
百官以为今日朝会终于结束,正准备松一口气。
忽然。
又听见那女子的声音。
“陛下——”
奉天殿中,所有人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