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事,多谢你点醒为父。”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杨若蘅站在堂中,怀里还抱着那本《大明律》。
“女儿只是不想看着杨家覆灭罢了。”
杨士奇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方才那些律条,你真看不懂?”
杨若蘅犹豫了一下:“……字太小,太拗口。看得懂,但看得慢。”
杨士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说:
“明日为父让人找本字大些的。若实在读不顺,便请个夫子,逐条念给你听。”
杨若蘅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那便寻个像父亲这般……看着顺眼的夫子。”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杨士奇也愣了一下。
堂中安静了三秒。
然后杨士奇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笑,是真真切切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无奈和纵容的笑。
“胡闹。”他摇了摇头。
杨若蘅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不然呢……若请来个满头白发的老夫子,念着念着,只怕女儿便要打瞌睡了……”
杨士奇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伸手虚点了点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但那责备底下是明晃晃的纵容:
“愈发没规矩了。”
杨若蘅吐了吐舌头。
杨士奇看着她,目光里的疲惫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怀里那本书的封皮。
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想学是好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温和了许多,“慢慢来,不急。”
杨若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里原主留下的东西。
十五年了,这是杨士奇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对养女的客气,不是对孤女的怜悯,而是......
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语气。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杨士奇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
“夫子的事,为父会留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尽量找个顺眼的。”
杨若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抱着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转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杨士奇的声音:
“若蘅。”
她回过头。
杨士奇坐在烛火里,面容半明半暗,但目光很清晰。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
“今日的事,你做得对。”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铺垫。
但杨若蘅听懂了,这是一个父亲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我看见你了,我认可你了,我在。
她眼眶一热,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夜风拂面,凉意沁人。
杨若蘅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怀里的《大明律》还翻在“人命”那一页,纸张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认了。
远处灯火一盏盏亮着,杨府依旧安静。
可她心里很清楚——
今晚过后,这座府邸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正堂里。
杨士奇独坐良久。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怯生生站在门槛外的小姑娘。
那时他只说了一句——
“好好养着。”
一晃十五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拍过那本书封皮的手。
“尽量找个顺眼的……”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可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管家低声道:
“老爷。”
“严夫人回房后,立刻让人去传信……严家。”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杨士奇没有说话。
黑暗里,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很清楚。
今夜过后,这桩命案,已经不只是杨稷一个人的事了。